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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限

水龙吟·秋声

清代项鸿祚

西风已是难听,如何又著芭蕉雨?
泠泠暗起,澌澌渐紧,萧萧忽住。
候馆疏(石甚),高城断鼓,和成凄楚。
想亭皋木落,洞庭波远,浑不见,愁来处。
此际频惊倦旅,夜初长,归程梦阻。
砌蛩自叹,边鸿自唳,剪灯谁语?
莫更伤心,可怜秋到,无声更苦。
满寒江剩有,黄芦万顷,卷离魂去。

病梅馆记

清代龚自珍

  江宁之龙蟠,苏州之邓尉,杭州之西溪,皆产梅。或曰:“梅以曲为美,直则无姿;以欹为美,正则无景;以疏为美,密则无态。”固也。此文人画士,心知其意,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;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,删密,锄正,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。梅之欹之疏之曲,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。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,斫其正,养其旁条,删其密,夭其稚枝,锄其直,遏其生气,以求重价,而江浙之梅皆病。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!

  予购三百盆,皆病者,无一完者。既泣之三日,乃誓疗之:纵之顺之,毁其盆,悉埋于地,解其棕缚;以五年为期,必复之全之。予本非文人画士,甘受诟厉,辟病梅之馆以贮之。

  呜呼!安得使予多暇日,又多闲田,以广贮江宁、杭州、苏州之病梅,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!

五人墓碑记

明代张溥

  五人者,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,激于义而死焉者也。至于今,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,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;且立石于其墓之门,以旌其所为。呜呼,亦盛矣哉!

  夫五人之死,去今之墓而葬焉,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。夫十有一月之中,凡富贵之子,慷慨得志之徒,其疾病而死,死而湮没不足道者,亦已众矣;况草野之无闻者欤?独五人之皦皦,何也?

 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,在丙寅三月之望。吾社之行为士先者,为之声义,敛赀财以送其行,哭声震动天地。缇骑按剑而前,问:“谁为哀者?”众不能堪,抶而仆之。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毛一鹭,公之逮所由使也;吴之民方痛心焉,于是乘其厉声以呵,则噪而相逐。中丞匿于溷藩以免。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,按诛五人,曰颜佩韦、杨念如、马杰、沈扬、周文元,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。

  然五人之当刑也,意气扬扬,呼中丞之名而詈之,谈笑以死。断头置城上,颜色不少变。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,买五人之头而函之,卒与尸合。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。

  嗟乎!大阉之乱,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,四海之大,有几人欤?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,素不闻诗书之训,激昂大义,蹈死不顾,亦曷故哉?且矫诏纷出,钩党之捕遍于天下,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,不敢复有株治;大阉亦逡巡畏义,非常之谋难于猝发,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,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。

  由是观之,则今之高爵显位,一旦抵罪,或脱身以逃,不能容于远近,而又有剪发杜门,佯狂不知所之者,其辱人贱行,视五人之死,轻重固何如哉?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,赠谥褒美,显荣于身后;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,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,凡四方之士无不有过而拜且泣者,斯固百世之遇也。不然,令五人者保其首领,以老于户牖之下,则尽其天年,人皆得以隶使之,安能屈豪杰之流,扼腕墓道,发其志士之悲哉?故余与同社诸君子,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,而为之记,亦以明死生之大,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。

  贤士大夫者,冏卿因之吴公,太史文起文公、孟长姚公也。

项脊轩志

明代归有光

  项脊轩,旧南阁子也。室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,尘泥渗漉,雨泽下注;每移案,顾视,无可置者。又北向,不能得日,日过午已昏。余稍为修葺,使不上漏。前辟四窗,垣墙周庭,以当南日,日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,旧时栏楯,亦遂增胜。借书满架,偃仰啸歌,冥然兀坐,万籁有声;而庭堦寂寂,小鸟时来啄食,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,明月半墙,桂影斑驳,风移影动,珊珊可爱。(堦寂寂 一作:阶寂寂)

  然余居于此,多可喜,亦多可悲。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,内外多置小门,墙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,客逾庖而宴,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,已为墙,凡再变矣。家有老妪,尝居于此。妪,先大母婢也,乳二世,先妣抚之甚厚。室西连于中闺,先妣尝一至。妪每谓余曰:”某所,而母立于兹。”妪又曰:”汝姊在吾怀,呱呱而泣;娘以指叩门扉曰:‘儿寒乎?欲食乎?’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”语未毕,余泣,妪亦泣。余自束发,读书轩中,一日,大母过余曰:”吾儿,久不见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类女郎也?”比去,以手阖门,自语曰:”吾家读书久不效,儿之成,则可待乎!”顷之,持一象笏至,曰:”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,他日汝当用之!”瞻顾遗迹,如在昨日,令人长号不自禁。

  轩东,故尝为厨,人往,从轩前过。余扃牖而居,久之,能以足音辨人。轩凡四遭火,得不焚,殆有神护者。

  项脊生曰:“蜀清守丹穴,利甲天下,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;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,诸葛孔明起陇中。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,世何足以知之,余区区处败屋中,方扬眉、瞬目,谓有奇景。人知之者,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?”(人教版《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》中无此段文字;沪教版无此段。)

  余既为此志,后五年,吾妻来归,时至轩中,从余问古事,或凭几学书。吾妻归宁,述诸小妹语曰:”闻姊家有阁子,且何谓阁子也?”其后六年,吾妻死,室坏不修。其后二年,余久卧病无聊,乃使人复葺南阁子,其制稍异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,不常居。

  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

【双调】新水令_闺情梨花夜

元代王晔

闺情

梨花夜雨未开门,日迟迟绿窗人困。镜缄鸾未起,香尽鸭犹温。半晌抬身,舒玉笋整婵鬓。

【驻马听】春意犹昏,杨柳青牵绵正滚;香腮微印,海棠横界线留痕。目前春暖物华新,意中人远天涯近。怨未伸,枝头春色三分褪。

【乔牌儿】灵角儿无定准,喜鹊儿少凭信。倚阑无语恹恹闷,一春悉憔悴损。

【雁儿落】齐臻臻光消宝髻云,宽绰绰瘦掩罗衫褃。碧幽幽天高少雁书,绿湛湛水阔无鱼信。

【得胜令】愁戚戚萧索对清晨,情默默冷落坐黄昏。悄促促翠掩合欢帐,湿津津红绡拭泪巾。清黯黯销魂,烟淡淡草际遥天尽。昏惨惨伤神,夜迢迢花残过雨频。

【沽美酒】江分平绿草茵,门半掩翠苔痕。悄悄闲庭不见人,无语自晒,空目断定楚台云。

【太平令】怪则怪鸾凰生分,恼则恼莺燕争春。恨则恨心中有刀,悔则悔言而无信。想这厮背恩,负恩,说着后一言难尽。

【水仙子】气吁鸾影宝奁昏,愁蹙蛾眉翠黛颦。情随雁足青霄近,倚朱扉欲断魂。能消得几个青春?恰透风光一阵。春来度尽花容数本,春先去人瘦三分。

【折桂令】春先去人瘦三分。妆减了半面风流。衣松了一捻精神。步红尘愁践红芳,上绣榻怕拈绣帖,倚朱扉愁盼朱轮。海棠困琴闲玉轸,石榴皱睡损罗裙。愁思昏昏,人事纷纷;眼底卿卿,心上人人。

【尾声】来时跪膝儿在床前问,将那厮谎舌头裙刀儿碎刎。先将他抛闪去的罪名儿一件件招,后把受用过凄凉一星星证了本。

【正宫】菩萨蛮

元代侯正卿

寄中寄情

镜中两鬓皤然矣,心头一点愁而已。清瘦仗谁医?羁情只自知。

【月照庭】半纸功名,断送关山。云渺渺,草凄凄。小楼风,重门月,应盼人归。归心急,去路迷。

【喜春来】家书端可驱邪祟,乡梦真堪疗客饥。眼前百事与心违,不投机,除赖酒支持。

【高过金盏儿】举金杯,倒金杯,金杯未倒心先醉,酒醒时候更凄凄。情似织,招揽下相思无尽期,告他谁?

【牡丹春】忽听楼头更漏催,别凤又孤栖。暂朦胧枕上重欢会,梦惊回,又是一别离。

【醉高歌】客窗夜永岑寂,有多少孤眠况味。欲修锦字凭谁寄?报与些凄凉事实。

【尾】披衣强拈纸与笔,奈心绪烦多书万一。欲向芳卿行诉些憔悴,笔尖头陶写哀情,纸面上敷陈怨气。待写个平安字样,都是俺虚脾拍塞。一封愁信息,向银台畔读不去也伤悲。蜡炬行明知人情意,也垂下数行红泪。

【双调】水仙子_依山傍水盖茅斋

元代杨朝英

依山傍水盖茅斋,旋买奇花赁地栽。深耕浅种无灾害,学刘伶死便埋,促光
阴晓角时牌。新酒在槽头醉,活鱼向湖上买,算天公自有安排。
  雪晴天地一冰壶,竟往西湖探老逋。骑驴踏雪溪桥路,笑王维作画图,拣梅
花多处提壶。对酒看花笑,无钱当剑沽,醉倒在西湖。
  寿阳宫额得魁名,南浦西湖分外清。横斜疏影窗间印,惹诗人说到今,万花
中先绽琼英。自古诗人爱,骑驴踏雪寻,忍冻在前村。
  闲时高卧醉时歌,守己安贫好快活。杏花村里随缘过,胜尧夫安乐窝,任贤
愚后代如何。失名利痴呆汉,得清闲谁似我,一任他们外风波。
  六神和会自安然,一日清闲自在仙。浮云富贵无心恋,盖茅庵近水边,有梅
兰竹石萧然。趁村叟鸡豚社,随斗牛儿沽酒钱,直吃到月坠西边。
  黄金散尽学风流,学得风流两鬓秋。笑煞那看钱奴枉了干生受,我觑荣华似
水上沤,则不如趁中年散诞优游。斟绿酒低低的劝,红妆慢慢的讴,醉时节锦
被里舒头。
  灯花占信又无功,鹊报佳音耳过风。绣衾温暧和谁共?隔云山千万重,因此
上惨绿愁红。不付能博得个团圆梦,觉来时又扑个空,杜鹃声又过墙东。 自足
  杏花村里旧生涯,瘦竹疏梅处士家。深耕浅种收成罢,酒新ド鱼旋打,有鸡
豚竹笋藤花。客到家常饭,僧来谷雨茶,闲时节自炼丹砂。 东湖所见
  东风深处有娇娃,杏脸桃腮鬓似鸦。见人羞行入花阴下,笑吟吟回顾咱,惹
诗人纵步随他。见软地儿把金莲印,唐土儿将绣底儿踏,恨不得双手忙拿。

杂剧·庞涓夜走马陵道

元代未知作者

楔子

(冲末扮鬼谷子领道童上,诗云)前身原是谪仙人,每夸苍鸾谒上真。腹隐神机安日月,胸怀妙策定乾坤。贫道姓王名蟾,道号鬼谷先生。幼而习文,长而习武,善晓兵甲之书,能辨风云之气。不须胜败,预决兴亡。排阵处尽按天文,争锋时每驱神将。恐怕人间物色,甘从谷口逃名。在这云梦山水帘洞,扮道修行,忘其岁月。贫道有两个徒弟,一个是庞涓,一个是孙膑。此二人来到山中,寻着贫道。拜为师父。学业十年,兵书战策,无不通晓。我观此二人,孙膑是个有德有行的人,庞涓久后得地呵?此人是个短见薄识、绝恩绝义的人。他两个每每要下山去进取功名。今日是个吉日良辰,贫道都唤出来,问他志向如何,贫道自有个主意。道童,与我唤将孙膑、庞涓来者。(道童云)二位师兄,师父有请。(正末扮孙膑同净宠涓上)(正末云)贫道孙膑,燕国人也。兄弟庞涓,乃魏国人氏。俺弟兄二人,一同天到云梦山水帘洞鬼谷先生根前学业,可早十生光景也。俺两人兵书战策,都学成了。今日师父呼唤,不知有甚事。须索走一遭去来。(宠涓云)哥哥,今日师父呼唤俺二人,你说为甚么来?自古道: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必然见俺二人学业成就,着俺下山。进取功名。哥哥,俺和你见师父,看着谁先下山去。(正末云)兄弟,你的本领强似您哥哥的,料必是先着你下山。咱和你见师父去。(做见科)(鬼谷云)您两个来了也。(正末云)师父。俺两个正在草庵中攻书,听的道童来唤,一径的来见师父。(鬼谷云)唤您来别无甚事。您两个相从十年,学的那兵书战策,己都成就了也。目今七国春秋,各相吞并,招贤纳士。您两个下山,进取功名,有何不可。(宠涓云)师父。您徒弟待要下山进取功名,不知师父意下如何?(鬼谷云)您两个都要下山,未知何人堪可。待我先试您两个的智谋计策,却是如何?我如今掘个三尺土坑,一个木球儿,放在这土坑里面。也不用手拿,也不用脚踢,要这木球儿自家出来。我看你两个机见咱。(庞涓云)这个也不打紧。如今这三尺土坑在山坡上,要这木球儿自家出这土坑来。我只着几个人将着锹镢,从这土坑边开通一道深沟。直到山下,那木球自然顶着沟滚将出来。这般如何?(鬼谷云)孙子,您有甚么机见?(正末云)师父,这木球儿本是轻的。如今挑几担水来,倾在这土坑里面。待这球儿将次浮在坑边口上,徒弟再着一桶水冲将下去,那水满了。这球儿自然滚出。(鬼谷云)此计大妙。(宠涓云)偏我的不妙。(鬼谷云)住、住、住。这个也不打紧;我再看您两个智谋如何。我如今坐在洞中。也不要你扶,也不要你请,则要你
赚的我自然出这洞去,你二人献计来。(宠涓云)这个倒有些难,哥哥你先道波。(正末石)师父,您徒弟无出洞之汁,则有。入洞之计。(鬼谷云)怎生是入洞之计?(正末去)若是师父立在洞门前,您徒弟也不扶着师父,请着师父,我着师父自然走入洞去。(鬼谷做出洞科,云)我不信。我如今立在洞门前。看你有何计策,着我入洞来?(正末云)稽首师父。这便是徒弟出洞之计。(鬼谷云)此计大妙。庞涓,你有何出洞之计?(庞涓云)徒弟也无出洞之计,则有入洞之计。(鬼谷云)恰才孙子说了。(庞涓云)偏我的计策不纳。我如今再献一计。师父,洞下一对虎斗哩。(鬼谷云)我每日伏虎哩,便斗有甚么好看?(宠涓云)既然师父不出来呵,我如今把干柴乱草堆在洞门后面,烧起烟天,抢的师父慌,看你出来不出来?(鬼谷云)好则好,有些短见。(庞涓云)不使这等短见,怎生赚的师父出来?(鬼谷云)你两个近前来,我且观看您气色咱。我观孙子面色不如庞子。庞子,您先下山去。(庞涓云)则今日好日辰,辞别了师父,徒弟便索长行也。(鬼谷云)徒弟,你则着志者。(正末云)师父,今日兄弟下山去,您徒弟告假,要送兄弟一程。(鬼谷云)好,你送庞子去到前面杏花村,早些儿回来也。(诗云)你二人学业专精,投上国进取功名。不枉了深交契友,与庞涓送路登程。(下)(庞涓云)哥哥,想您兄弟多亏了哥哥。您兄弟若得官呵,保举哥哥同享富贵。若不如此,天厌其命,作马作牛,如羊似狗。呀,正行之际,遇着一道深涧,涧口一个独木桥儿。(背云)这个独木桥儿只怕多年朽烂了。我待要先过去来,未知这桥牢也不牢。我如今要求官应举去,倘若有些疏失可怎了?我则除是这般……(回云)哥哥,你是兄,我是弟,可不道行者让路。哥哥先行。(正末云)既然兄弟让我,待我先过桥去。(宠涓背云)且住者。我为甚着他先过去?他若踹折了那桥,跌死了他,我往那远远的绕将过去,到的做官呵,则显我一个,可不好?(回云)哥哥请先过去。(正末做过桥科云)我过的这桥。兄弟,你过来。(庞涓背云)哥哥过去了也。他头里未曾过去时,这桥还壮哩,则怕他踹损了,则除是恁的。(回云)哥哥,依着您兄弟有些儿害怕。你一只脚踹着那岸边,一只脚踹着这木头。探着身,舒着手。等兄弟过来时,你接我一接。(正末云)我依着你。我一只脚踹着那木头。一只脚踹着这岸边,我探着身,舒着手,接你过来。(庞涓背云)如何?我为着甚么着他舒着手接我过去?倘有疏失,我拿住他的手,可不我倒他也倒。(回云)哥哥,将你手来。(正末云)兄弟,兀的不是手。(做拿正末手过?
趴?(庞涓云)过来了。兀的不唬杀我也。哥哥,送君千里,终有一别。哥哥你回去,您兄弟若得官呵,必然保举哥哥,同享富贵。若不如此,天厌其命,作马为牛,如羊似狗。(正末云)兄弟,你休这般说,我买一壶儿酒,与兄弟饯行咱。(庞涓云)量兄弟有何德能,着哥哥如此用心也。(正末云)兄弟,满饮此杯。(庞涓云)多谢了哥哥。(正末云)兄弟此一去,则要你着意者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想着咱转笔抄书几度春,常则是刺股悬梁不厌勤。你今日践红尘,只愿你此去呵功名有准,早开阁画麒麟。

【幺篇】抵多少西出阳关无故人,一种离愁两断魂。我越送越关亲,好割不断弟兄的义分,(带云)兄弟,你稳登前程。(唱)早过了五里这坐杏花村。(下)

(宠涓云)哥哥回去了也。不敢久停久住,则今日进取功名,走一遭去。(诗云)别却荒山往帝都,万言书上显机谟。一朝身挂元戎印,方表男儿大丈夫。(下)


第一折

(外扮魏公子领丑郑安平、卒子上)(魏公子诗云)始祖成周号毕公,不知何代失侯封。一自三卿分晋后,大梁惟我独称雄。某乃魏昭公太子申是也。始祖毕公,乃文王第十三子,武王之弟,分封于魏。已后失职,辅佐晋文公为卿。至周威烈王之时,与韩、赵二家日渐强盛,遂灭晋国,三分其地。今周赧王在位,天下并为七国,各据疆土。俺国新收一将,乃是庞涓。只他广多韬略,甚有英雄,直将六国诸侯驱子马下。俺封他为武阴君之职。他在父王根前举保一人,乃是他同堂故友孙膑。此人有鬼神不测之机,文武兼全之具,还胜似他一倍。若果如所说,岂非俺国大幸。现今征聘入朝,父王着某在演武场中,等待孙膑到时,与他加官赐赏。郑安平,与我请将庞涓元帅来者。(郑安平云)理会的。庞元帅,公子有请。(庞涓上,诗云)天生性子本妒忌,只为临行曾说誓,今朝举荐入朝来,且看如何另有计。某乃庞涓是也。自离了师父下山,初投齐国,因他不纳贤,却又投于魏国。后来齐公子设一大宴,请各国公子会于临淄境上。那齐公子问俺魏公子要辟尘如意珠,俺魏公子不肯与他,那齐公子怀怒。只待魏公子还时,便差大将田忌从后赶来。魏公子差郑平安与田忌交战,不想郑安平大败,被某单枪独马冲上,则一阵活拿了田忌,驱六国公子尽皆下马。因此魏公子加某为武阴君之职,就挂了兵马大元帅之印。我想孙膑别时,曾言哥哥得官提拔兄弟,兄弟得官提拔哥哥。若亏了心呵,天厌其命,作马为牛,如羊似狗,设下这般盟誓。我如今在公子根前,保举过孙膑,见了公子,必有加官赐赏。可早来到也。小校报复去,道有庞涓在于门首。(卒子报科,云)偌,报的公子得知,有庞元帅来了也。(公子云)道有请。(卒子云)请进。(宠涓见科,云)公子,小官举保的孙膑来了也。(公子云)快着人唤将来,我自有加官赐赏。(庞涓云)小校,与我请将孙膑来者。(卒子云)孙膑安在?(正末上,云)贫道孙膑是也。自与兄弟庞涓相别,可是三年光景。幸的他不忘前言,果于魏公子根前举保贫道。今日在教场内着人相请,须索走一遭去来。(做见庞涓科)(庞涓云)哥哥来了也,我在公子根前。举荐过了,今日必当重用。咱和哥哥见公子去来。(正末云)量贫道有何德能,着兄弟如此用心也?(做见公子科)(宠涓云)公子,这便是孙膑。(公子云)只他是孙先生么?(正末云)是贫道。(公子云)有庞元帅数次荐举,说你深怀妙策,广看兵书,则今日加你为四门都教练使。你谢了恩者。(正末做谢恩,回谢公子科,云)谢了公子也。(庞涓背云)他初下山来,又无寸箭之功,加他偌大
的官职,久以后那里显我。我要对公子说来,当初可是我保举他的。则除是恁般。(见公子云)公子,俺这哥哥善能排兵布阵,今日就在教场中拨与他三千军马,着他排几个阵势,与公子看波。(公子云)元帅之言甚善。孙先生,我与你三千军马,就在此教场内,摆几个阵势,等我试看咱。(正末云)贫道领旨。(庞涓云)哥哥,你是摆阵咱。(正末做摆阵科,云)大小三军听吾将令,合行则行,合止则止,若违令者,必当斩首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遮莫他盖世英雄,驱兵拥众,你可也休惊恐。若是和俺孙膑交锋,只当似掌股上婴儿弄。

【混江龙】今日个君王选用,做个四门团练副元戎。在教场中摆开阵势,显耀神通。准备玉笼擒彩凤,安排金锁困蛟龙。暗伏着死生开杜,明列着水火雷风。马一似苍虬恶兕,人一似黑煞天蓬。也不用提刀仗剑,也不用插箭弯弓。单听俺中军帐画面鼓咚咚,和着那忽剌刺杂彩旗摇动。早则见罩四野征云惨惨,下一天杀气濛濛。

(云)大小三军,与我摆开阵势者。(卒子摆阵科)(正末云)打阵的来。(公子云)庞元帅,你看这个阵势,唤做甚么阵势?(庞涓云)郑安平,你认的这个阵势么?(郑安平云)待我看来,这个唤做匾担阵。(庞涓云)那里有甚么匾担阵。公子,这个是一字长蛇阵。(公子云)你着甚么阵破他?(庞涓云)我有二龙戏水阵破他。(公子云)孙先生,破的是么?(正末云)破的是。(公子云)你再摆个阵势。(正末云)理会的。大小三军,与我摆开阵势。打阵的来。(公子云)庞元帅,认的这个阵势么?(庞涓云)郑安平,你再认看。(郑安平云)这个我极认的,唤做丫髻阵。(庞涓云)可知你不认的哩。公子,这个唤做天地三才阵。(公子云)你着甚么阵破他的?(庞涓云)我着四门斗底阵破他。(公子云)孙先生,破的是么?(正末云)破的是。(庞涓背云)且慢者。恰才他摆过的阵势,都是我在山中操练过的。我下山来这三年光景,则怕俺那师父别教与他甚么兵书战策。则除是恁的。(见公子科,云)公子,他恰才摆的阵势,都是我知道的。他还有好阵势,不肯摆将出来。公子,如今着他别摆一个阵势。(公子云)孙先生,恰才你摆的阵势,都是可破的,何足为奇。你须再摆一个,若是再破了呵,必然见罪。孙先生莫怪。(正末云)理会的。兄弟也,着我摆阵,你颠倒在公子根前,下这般谮言。你既然着别摆,我如今将天书内摘一个阵势出来。这个阵是九宫八卦阵。九宫上九个天王,八卦上八个那吒。把这军马摆将过来,将一个军卒拨倒在地,将那枪刀剑戟都簇在那军卒身上。看他认得是这个阵势么。小校,与我摆阵。(做摆阵科)(正末云)公子,着那打阵的将军来认我这阵势咱。(公子云)庞元帅你认这个阵是甚么阵?(庞涓做意科,云)郑安平,你认的这阵么?(郑安平认科,云)待我数一数。元来有八座门,我认的了。元帅,这个叫做螃蟹阵。(庞涓云)口足!那里有螃蟹阵?(郑安平云)待我再认呵,哦!有一个小军被乱枪戳倒在地上,这唤做凿鳖阵。(庞涓背云)休道你认不的,我也认不的。哦!他怎么摆出这个阵势来!我待说认的,我本不认的,不知甚么阵;我待说不认的,可有公子在此,对着众将,我是个元帅,不着笑我。则除是恁的。(回云)公子,想孙子好生无礼。有阵便摆,无阵便罢,他怎生摆出个胡乱阵来,教我怎生认的?(公子云)孙膑,你有阵摆阵,无阵便罢。怎么摆个胡乱阵?却待欺瞒我么?(正末云)公子,谁这般道来?(公子云)是庞元帅道来?(正末云)公子,教那将军来打我这阵势。他若打得开。岂不是胡乱阵?若打不开,便是一个好阵。(公子云)庞元帅、郑安
平,您听的孙膑说么?教你两个打阵去。(郑安平云)哥也,你认的这个阵势,是那胡乱阵也不是?(庞涓云)兄弟,他的兵法怎么到的我根前发卖?你放心去,不妨事。(郑安平云)孙膑,我打阵来也。(正末云)大小三军,但有打阵来的,便与我执缚住者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我这里布网张罗打大虫,谁着你将军校冲,早沙场上杀的血染马蹄红。(郑安平打阵科,云)哥也,到的这阵里面,可怎生东西南北都不省的了也?(正末云)是甚么人?快与我拿将来。(卒子拿郑安平科)(正末唱)则你那三更不应君王梦,可兀的一身枉请皇家俸。我将你捉在马前,你今日落在彀中。谁着你不明白撞入我这迷魂洞,不由我忿气欲填胸。(郑安平云)师父可怜见,不干我事,都是庞元帅来。(正末唱)

【天下乐】可不道将在谋不在勇,哎,只你个英也波雄,枉用功,我如今捉获你对咱妆懵懂。(云)大小三军,将那厮夺下鞍马,剥去衣甲,休教走了也。(郑安平云)将我鞍马衣甲都收了,教我怎么回去见元帅?(正末唱)一壁厢扯了锦袍,一壁厢牵了玉骢,我看你怎生还本阵中?

(郑安平云)师父息怒,本不干我事,是庞元帅使我来。师父杀生不如放生,怎生饶过我来,可也好那。(正末云)可也不干你事。小校,释了缚者,抢出去。(郑安平云)还了我那鞍马衣甲来。(正末云)休与他,抢出去!(庞涓云)兄弟,你怎么这般模样?(郑安平云)元帅,都是你来。你说是胡乱阵,我刚到那里面,东南西北都不省的。又无一个人,不知怎的将我拿住了。着我哀告了他半日,将我鞍马衣甲都夺下了,将我抢出阵来。他是你好兄弟,那里是羞我,敢则是羞你哩。(庞涓云)孙膑这厮好无礼也。你便饶不过郑安平那?你这厮也不中用。(郑安平云)元帅,你休强。我到阵中就昏迷不醒,他就拿住我了。(庞涓云)郑安平,他的那兵书战策在我根前卖弄,则是担水向河里卖。我如今打阵去。我若打了那阵呵,方显出大将军八面威风。(背云)且慢者。我如今打阵去,倘或将我拿住呵怎了。则除恁的。比及我打阵,我先叫一声说庞元帅打阵来了也。我哥哥听的我打阵。必然纵放我些,不敢拿住。(叫云)我宠元帅亲自打阵来也!(正末云)大小三军,摆的严整者。(庞涓云)操鼓来。(做入阵科,云)好是奇怪,连我也不知东南西北了也。(正末云)将那打阵将军与我拿住者。(众拿科)(正末唱)

【醉中天】我道是谁把征马宛纵,原来是兄弟将锦营冲。只我这些胡做乔为本不工,(庞涓云)哥哥饶过您兄弟咱。(正末唱)你个快打阵的怎便忙陪奉。(卒子推科)(正末云)住者。(唱)你看那小校每前推后拥,(庞涓云)兀的不唬杀我也。(正末唱)早唬的他战钦钦头疼脑痛,(云)兄弟,你不说来?(庞涓云)哥哥,我说甚么来?(正末唱)可不道大将军八面威风。(庞涓云)兀的不羞杀我也。哥哥,想七国中惟您兄弟一人而已,六国都来进奉,则是怕兄弟。谁想哥哥神机妙策,出鬼入神。今日在阵上拿住您兄弟,着我有何面目再去驱兵领将。大丈夫宁死也不辱。罢、罢、罢,哥哥,你小心在意,扶持魏国。您兄弟纳下靴笏襕袍,收拾轮竿。钓鱼为活,永无争名夺利之心。您兄弟知罪了也。(做跪私)(正末云)兄弟,你道差了也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我喜的是弟兄每两意同,你则待执轮竿作钓翁。哀告这掌军权的燕孙膑。(带云)兄弟请起。(唱)请起你个梦非熊的姜太公。若到那殿庭中,怎忘了弟兄的情重,(庞涓云)哥也,若公子问呵,休说哥哥好、兄弟歹,则说俺两个摆阵势是一般儿的。(正末云)兄弟,我知道了也。(唱)我对大人行会脱空。(庞涓云)哥哥,这都是兄弟的不是了,只愿哥哥想咱旧日契交朋友。今日举荐为官,也是不忘盟誓之意。假若公子问呵,谁输谁赢,哥哥您则善言咱。(正末云)兄弟,你放心者。我和你见公子去来。(公子云)孙先生。我问你,两家摆阵势,谁输谁赢?你从头实说咱。(正末云)公子,贫道与元帅都是鬼谷先生弟子。虽同传授,各用心机。便是元帅也有不知贫道演习的去处,贫道也有不知元帅的去处,总之一般。(公子云)虽然如此,好歹岂没个赢没个输的?(正末唱)

【金盏儿】他那里一一问行踪,俺兄弟悄悄的嘶过从。好教我意踌躇,两下里可兀的难趋奉。我待不说呵,怎生支对主人公;待说呵,我和他书窗曾最密。怎宦路个不相容。(公子云)孙先生,你怎生不言语?(正末唱)我正是满怀心腹事,尽在不言中。(公子云)孙先生,你恰才摆阵时毕竟是谁输谁赢?(正末云)公子,听贫道说咱。(唱)

【赚煞尾】我和他十载习兵法,九转能成诵,这八卦阵纵横不穷。管七国江山着君王独自统,便有六丁神我敢也驱下天宫。正方幢,招飐如风,四下里兵戈摆的没些儿缝。似这等三军簇捧。要着我二人何用?(公子云)难道你两个就没一个强弱?(正末唱)俺两个都一般的谈笑会成功。(同庞涓下)

(公子云)两个将军去也。令人将马来,待俺回父王的话去。(诗云)恰才二将争雄在战场,都一般的神机妙策没低昂,庞涓是一条擎天白玉柱。孙膑是一座架海紫金梁。(下)

楔子

(鬼谷子领道童上,诗云)暑往寒来春复秋,夕阳西下水东流。将军战马今何在,野草闲花满地愁。贫道鬼谷子是也。自从庞涓到于魏国,受了武阴君之职。他举荐孙子下山,共同为官。贫道观其气色,此一去必有灾难。如今设下坛场,缚起个草人,待贫道登坛,召取诸天神将,看其休咎,便见分晓。道童,坛场设下了也不曾?(道童云)师父,坛场己完备多时了也。(鬼谷子云)真香一热,瑞雾飘飖。高升宝篆。上彻云霄。三冬法鼓,万圣来朝。恭请玉清圣境元始天尊,三省六曹,左辅右弼,南辰北斗,东极西灵。十二宫辰,二十八宿,九天游奕使者,三界直符使者,十方捷疾灵神,本山土地,当境城隍,空虚典祀,社庙威灵。闻今关召,速至坛庭。(击令牌科。云)一击天清,二击地灵,三击五雷,万神听令,再召九宫八卦部中神,十二元辰位中将。(做踏罡咒水科,云)水无正行,以咒为灵,在天为雨露,在地作泉源。一噀如霜,二噀如雪,三噀天地清净。(做取剑科,云)庚辛铸体,离火炼形,玉清教主赐来,有道真人驱使。先请五方五帝,衔符佩剑,入吾水中。吾持此水非凡水,九龙吐出净天地,太乙池中千万年,吾今将来验凶吉,虔心启请四直功曹,神剑撇下,休错分毫。疾!道童,剑落在草人那里?(道童云)师父,剑落在草人足上。(鬼谷云)嗨,孙膑必有刖足之灾!不伤其命。想孙膑临行那日,贫道曾与他一计,教他遇难之时,脱逃性命。(诗云)孙膑机谋不可当。宠涓空使恶心肠;两个刖足之仇何日报,少不得马陵山下一身亡。(下)(庞涓同郑安平上)(庞涓云)恨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某庞涓想来,那孙膑无礼。是咱旧交朋友,我便有些儿差池,你就耽待不得?把俺拿在阵前,花白许多说话。怎生出的我这口气!(郑安平云)我元不济,你自做个计较。(庞涓云)则除是这般。郑安平,你去诈传着魏公子之命,说与孙膑知道:今晚三更三点,荧惑失位,着他领三百三十骑人马,都是红袍红旗,到宫门外面,连射三箭,鸣锣击鼓,呐喊摇旗。着他魇镇火星,你小心在意者。(郑安平云)理会的。领着元帅将令,与孙膑说知。走一遭去。(下)(庞涓云)郑安平去了也。这一去料那孙膑敢不依令!若是公子听的,岂不大惊?待他问我呵,我就说孙膑有反乱之心。公子必然将此人杀坏,那其间便是我平生愿足。(下)(郑安耳上,望古门道云)孙先生,奉公子的命,着你今夜晚间三更将尽,领着军卒。鸣锣击鼓,呐喊摇旗,望王宫门首连射三箭,着你魇镇火星,小心在意者。(下)(正末领卒子上,云)某孙膑是也。奉公子的命,领着三百三十三骑人马
。到王宫门首,魇镇火星,走一遭去。可早来到也。众军校与我鸣锣击鼓,呐喊摇旗,望着王宫门首,连射三枝火箭。呐三声喊,退了火星也。(射科)(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我如今奉敕蒙宣统士卒,则为这荧惑离宫失位所。我望帝阙近皇都连发了三枝箭羽,早没半霎儿将火星除。(下)


第二折

(魏公子领卒子上,云)某乃公子魏申。好是奇怪也,昨夜三更三点。甚么人鸣锣击鼓,呐喊摇旗?又有火箭数枝,一直射进宫内,不知何故?左右那里?与我唤将庞元帅来者。(卒子云)庞元帅安在?(庞涓上,云)适闻公子呼唤,料孙膑必然中我之计也。待公子问俺时,自有主意。(见公子科)(公子云)元帅,昨夜晚间三更时分,宫门外这般鸣锣击鼓,呐喊摇旗,射进几枝火箭来,却是为何?(宠涓云)公子,这事都是我庞涓之罪。谁想孙膑,公子加他为四门都练使。他嫌官小,因此夜晚间领着军卒鸣锣击鼓,必然有反叛之心也。(公子云)既然如此,建起法场,就着你为监斩官。将孙膑斩讫报来。(下)(庞涓云)领旨。令人,唤将郑安立来者。(郑安平上,云)元帅唤我做甚么?(庞涓云)郑安平,如今公子要杀坏孙膑,着我为监斩官。我和他是同堂故友,难以行法,我着你去监斩。就今日建起法场,若杀他呵,等我过来,有我的言语,你便下手。小心在意者。(下)(郑安平云)刀斧手那里?把住街道,与我拿将孙子来者。(刽子上,云)理会的。(做拿正末上科)(郑安平云)孙膑,你知罪么?(正末云)我不知罪。(郑安平云)你刬的不知罪?你昨夜三更时分,领着军卒,在宫门之外,鸣锣击鼓,呐喊摇旗,连射几枝火箭,明明是有反魏之心。公子的命。要将你杀坏哩。(正末云)嗨!我中他计也。似此怎了也呵?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祸临头,谁人救,则我这泼残生眼见的千死千休。谁着你把箭三枝连射三更后,哎!你也合将那传令的人追究。

【滚绣球】我可也为国愁,为国忧,为知心数年交厚,我恨不的并吞了六国诸侯。这江山和宇宙,士女共军州,都待着俺邦情受,怎知道运拙也志愿难酬。哎,孙膑也!不争你谗言谮语遭人构,直感的野草闲花满地愁。那里也正首孤丘。

(郑安平云)孙膑,你好模好样的做这等勾当,你也须自知罪过,还说甚么?你说一句钢刀豁口,觑一觑金瓜碎首。刽子磨的刀快,只等午时三刻到来,便要杀坏了哩!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哎!我说一句钢刀豁口,觑一觑金瓜碎首,我可甚一旦无常万事休。我不合鸣金鼓、统戈矛,(带云)我本无罪过,怎要杀坏我也?(唱)这便的是我犯由。

(郑安平云)孙膑,你只安心儿受死,不要大惊小怪的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这法场近御沟,对凤楼,(带云)冤屈也!(唱)我这里叫尽屈有谁来分剖。送的我眼睁睁有国难投。强缚住我这调羹补衮的手,掩住我这衔冤负屈的口。这都是我自作自受,也不专为那人怨人仇。哀哉故国难回首。可正是烦恼皆因强出头,便死何求!(宠涓上,云)我教郑安平代做监斩官,起建法场,杀坏孙膑。如今往法场上过,我则推不知道。摆开头躇,慢慢的行。我是个朝中有功之人,今日敕赐与我十瓶黄封御酒,我多饮了几杯,我好快活也。(做唱科)(唱)今宵酒醒伺处。杨柳岸晓风残月。(正末云)兀的不是宠涓过来也!我明知道他杀坏我,我着他救我咱。我临行时师父曾与我一计,若遇祸难临头。有人唱道: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晓风残月。你可诉出心间之事,就得不死。我如今不说,等待何时!两街百姓,我死不紧,只可惜我腹中有卷《六甲》天书。不曾传授与人。若有人救了我的性命。我情愿传写与他,决无隐讳。(宠涓惊私,云)嗨!师父好歹也!将这《六甲》天书倒传与他。传与我的天书,原来是假的。我如今独霸六国,料无对手,若再得这天书呵,还有谁人近的我?当日他摆出阵来。我不认的那个阵势,可知道他在天书里面摘下来的。我若杀了这厮,便是绝了这天书也。我自有个妙计,赚他这天书哩。(刽子云)午时三刻到了,开刀!(庞涓云)是斩谁?(刽子云)斩孙膑哩!(庞涓云)是孙膑?且留人者!(做悲云)哥哥。你为甚么来!(正末云)兄弟也,杀我的罪过,你敢知情么?(庞涓云)我若知情呵。唾是命随灯而灭。哥哥,你端的为甚么来?(正末唱)

【白鹤子】他对着我急煎煎的忙问取。我对着他悄促促的说情由。(庞涓云)哥也。我若知情呵,唾是命随灯而灭。(正末唱)只道他含着泪苦滴滴的假慈悲,却原来指着灯碜可可的言盟咒。

(云)兄弟,你怎生救我咱?(宠涓云)哥哥,我如今公子根前说去,救的你也休喜欢,救不得也休烦恼。刽子,你且慢者。待我见了公子转来呵,另有区处。(背云)我若救了他的性命,倘若不写天书,悄悄的溜了去,我那里寻他。我如今也不要他死,也不放他走。则等着写了天书,方才处置他,未为迟也。(虚下)(复上科,云)我如今诈传公子的命,免了他项上一刀,只刖了他二足。哥哥,您兄弟来了也。(正末云)兄弟,你说的如何?(宠涓云)哥哥,你兄弟一言难尽。(宠涓悲科)(正末唱)

【脱布衫】我道你搜寻出百样机谋,翻惹下千种闲愁。则你个为昔日同堂故友,怎惜得这殷勤尽心儿搭救。

【醉太平】哎!兄弟也!可怎生问着时缄口来闭口?快与我分别一个恩仇,饶不饶即便说缘由,好着我猜不着谜头。我见他自推自跌自僝僽,迷留没乱把双眉皱。(宠涓悲科)(正末唱)只他这英雄眼里泪交流,快说波亲兄弟帅首。

(宠涓云)刽子,将孙子释了缚者。公子的命,免你项上一刀。(正末云)空教我吃这一惊,多亏了我兄弟,留的我性命在,也尽好了。(庞涓云)哥哥且休欢喜,可要刖了你二足哩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我就在这法场上连忙顿首,拜谢着行仁义君王万寿,(带云)我这个性命有个比喻,(唱)似钓出整鱼脱了钩。但躯命,得存留,便是老天来保祐。

(庞涓云)一壁厢家中安排着茶酒饮食,等待哥哥。(郑安平云)带挈我也吃一杯儿。(同下)(刽子云)孙先生,这里离元帅远哩。我问你,你是风魔呵是九伯?你两个冤仇太重,那个不知要杀坏你也是他,要救你也是他,要刖足也是他。庞元帅要害你性命哩!你小心者!(正末云)噤声!(唱)

【滚绣球】你休那里信口诌,(刽子云)我不说谎。(正末唱)则管里无了收,这言语你也合三思然后,俺兄弟怎肯道东涧东流。(带云)俺两个说誓来,(唱)他亏我似猪狗。我亏他似马牛,俺两个曾对天说咒,俺兄弟他怎肯火上浇油。俺两个胜如管鲍分金义,休猜做孙庞刖足仇,枉惹得万代名留。

(庞涓云)郑安平,公子在那里,立等回话哩。兀那刽子,你近前来,我嘱咐你:刖足之时,我着你轻着,你便重着,我说浅着,你便深着。刽子拿的铜钅算斤来,早下手波。(刽子云)理会的。孙膑,请出你那尊足来。(庞涓云)轻着些儿。(又云)浅着些儿。(刽子刖足科)(正末云)兀的不痛杀我也!(庞涓云)将酒来,哥哥苏醒者!您兄弟备下香喷喷三盏安魂酒,你吃了便定疼也。(正末唱)

【二煞】我饮过这香喷喷三盏儿安魂酒,则被你闪杀我也血渌渌一双脚指头。刀落处鼻痛心酸,皮开肉绽,筋骨相离,鲜血浇流。哎,可怎生神嚎鬼哭,雾惨云昏,白日为幽。耳边厢只听得半空中风吼,莫不是相天地替人愁!

(庞涓云)哥哥休骑马,则怕那秽气扑了哥哥的疮难医。郑安平。你与我将哥哥背的家去。(正末唱)

【煞尾】兄弟,则这功名成就合成就,我得好休时便好休。养可疮海上游,洗了耳觅许由,学太公把钓钩,逐范蠡一叶舟。想荣华风内烛,富贵如水上沤,将利名一笔勾,再不向杀人场揽祸尤,白白的将性命丢。攒住眉头懒转眸,咬定牙儿且忍羞。打熬着足上浸浸血水流。哎,你个行刃的哥哥,你畅好是下的手。(下)

(庞涓云)孙膑也,你如何出的我手。着令人背的我书房中去,安排茶饭,与他食用;准备文房四宝,传写天书。只待早起修了天书。我便早起杀了那厮;晚夕修了天书,我便晚夕杀了那厮。我务要将他翦草除根,萌芽不发。为何如此说?我平日之间,两个眼里,偏嫌这等无仁无义歹弟子孩儿。(下)


第三折

(庞涓上,云)某庞涓是也。自从将孙子刖了二足,可早半年有余,抄写天书,将次完备。眼见得那厮便是死的人也。我己曾着人看去了,这早晚怎不见来回话。(卒子上,云)禀元帅得知,谁想孙膑正写天书,中间一阵风魔上来,将天书手中扯了一半,口中嚼了一半,灯上烧了一半。白日与小儿同耍,到晚来与羊犬同眠。打也不知,骂也不知,端的是个风魔了也。(庞涓笑科,云)那厮怎么瞒得我老庞。明明是不肯传授天书,故意假作风魔,我要看破他,有何难处。令人,你近前来,分付你一桩事。你一只手将着个馒头,一只手将着荷叶,包着那污秽的东西。他若诈风魔呵,便吃馒头,是真的便吃污秽。若是真风魔呵,任着他要生要死,不必收留。你小心在意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庞涓诗云)孙膑风魔假做成,只看饮食便分明。(卒子诗云)若是吃了那些污了口,随他念杀天书也不灵。(同下)(外扮卜商引祗从载茶上,云)小官乃齐国上大夫卜商是也。方今大周天下,七国春秋,是秦、齐、燕、赵、韩、楚、魏。这七国中向称强秦雄楚,与俺全齐,俱为上国。今因魏国倚恃庞涓,每每侵伐邻邦地界。俺六国不得己,年年进贡,岁岁修盟。俺齐国今年合该进茶,却差着小官入魏。贡车五十余辆,无非上品高茶。小官近闻庞涓请将孙膑下山。本欲同扶魏国。后因孙膑排兵布阵,拿住庞涓,遂成仇恨。在公子根前谗谮他有反魏之意,绑赴法场。那孙子临刑之时,口称我死不争,可惜胸中三卷天书,无人传授。比时庞涓要得抄写天书,即免其死,刖了二足,收留在家。谁想孙子一阵风魔上来,将所写天书扯了一半,口内嚼了一半,火上烧了一半,白日里与小儿同戏,到晚来与羊犬同眠。我想这个必是假的。今日小官往魏国进茶去,在于驿亭中安歇,只待贡事少暇,悄悄地看个动静。那孙子果然真个风魔,这不必说了;若是假呵,小官用些小智术,救的他出了魏国,到俺齐邦,奏过主公,拜为军师。一者报孙子刖足之仇,二者雪六国进贡之耻,岂非是一场莫大的功绩?(诗云)我本孔门高弟子,来与齐邦作使臣。只要访得风魔孙膑出,准备后车同载渭川人。(下)(正末妆风扒上,云)休笑休笑,我和你耍子去来!这里也无人,贫道孙膑是也。自从辞别了师父下山,到于魏国。公子教俺摆阵,不想庞涓在公子根前下了谮言,将贫道刖其二足。如今佯推风疾举发,白日里与儿童作戏,到晚间共羊犬同眠。不知几时才得个出头之日也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打独磨来到画桥四,恰便似出笼鹰剪折厂我这双翼。自知毛羽短,怎敢扑天飞。我则索做哑妆痴,儿回家阁不住眼中泪。

(带云)我早知这般呵,不下山来可也好那。(唱)

【步步娇】想当初在云梦山中把天书习,定道是取将相能容易。谁知有这日,生把俺七尺长躯打灭的无存济。哎哟!天那!甚日得遂风雷?也吐出俺这三千丈虹霓气。

(俫儿上,云)风子,你见我这个馒头么?(正末云)我正要馒头吃哩,你拿的来,(正末做讨馒头,俫儿不与科)(唱)

【沉醉东风】您几个作耍的笑嘻笑嘻,我这等好男儿怎和你步步相随。您几个小的每,都把馒头吃,(俫儿云)兀那风子,你不耍与我看,我不与你馒头吃。(正末唱)常言道口没尊卑。(俫儿云)兀那风子,我丢将这馒头去,你若是赶的上,就把这馒头与你吃,赶不上你吃我三拳头。(正末云)是、是、是。我赶馒头者。赶的上便吃馒头,赶不上吃你三拳。(俫儿云)我丢将馒头去也。(正末赶科)(俫儿打科)(正末唱)我赶不上馒头索忍饥,(带云)馒头不曾吃,倒吃了一顿打。(唱)嗨!这的是脚短的先生可便落的。(卒子拿砌末上,云)奉元帅的将令,着我将这馒头和这秽污,寻孙膑去。兀的不是他。怎么有这伙小厮在这里?(做打俫儿下科)(正末唱)

【搅筝琶】见一个狠公吏,叫一声似春雷,唬的那几个作耍顽童,都一时间潜在那里。(卒子云)兀那风子,你脚上疮疤疼痛,如今可好了么?(正末唱)起动你问我疮疾,我可也皱定双眉。(做悲科,云)我好疼哩!我好疼哩!(唱)堪悲!休则管絮絮聒聒,扯扯拽拽,痛不痛我足下须自知,索甚猜疑。(卒子云)兀那风子,你看我这手里拿的甚么?(正末云)是馒头。(卒子云)这个是甚么?(正末云)这个你则道我不知哩,这个是糕糜。(卒子云)你吃馒头好,吃糕糜好?(正末云)我则吃糕糜。(卒子云)你吃糕糜,要发病伤人也。(正末云)我则要吃糕糜。(唱)

【雁儿落】我常担着空肚皮,(卒子云)你几曾见这等好茶饭来?(正末唱)好茶饭几曾道尝滋味。虽然我脚尖上有病疾,(卒子云)你休吃,则怕发了你的疮。(正末唱)我心儿里倒也无闲气。

(拿砌末做吃科)(唱)

【得胜令】我因此上怕甚么冷糕糜,(卒子云)真个风魔了也,我回元帅的话去。(下)(正末唱)他见我吃一口走如飞。自从我做作风魔汉,受了些腌臜歹气息。非是我无知,偏要吃他这茶食。我可便明知,怕不是庞贼使见识。

(云)天色晚了,我还羊圈里歇息去也。(做扒入圈科,云)你看我耍子去来。这早晚人都睡了,我也睡也。(做睡科)(卜商上,云)小官卜商,自到魏邦进茶已毕,见在馆驿中安下。小官看了孙子,数日不得空便,未敢接谈。今日又跟随了一日,他如今往羊圈中宿歇去了。你看天色已晚,前后无人,我直跟到这羊圈根前,吟两句诗,调发此人,看他说甚么。(诗云)美玉类顽石,珍珠污垢泥。(正末惊科,云)这言语不是我魏国的人。我再听咱。(卜商又念科)(正末答云)用手轻抹洗,万里色辉辉。(卜商云)眼见的此人不是真风魔了。我且再听他说甚么来。(正末云)这里敢有人救我也,待我作歌一首。(歌云)亭亭百尺半死松,直凌白日悬晴空。翠叶毵毵笼彩凤,高枝曲曲盘苍龙。岂无天地三光照,犹然枯槁深山中。其奈樵夫无耳目,手携巨斧相摧蹙。临崖砍倒栋梁材,析作柴薪向人鬻。终可笑兮终可笑,每日只在街头闹。浅波宁畜锦鳞鱼,知谁肯下丝纶钓。空愁望,空悲慨,举动唯嫌天地窄。若有风雷际会时,敢和蛟龙混沧海。(卜商云)此人之意,已尽露矣。我不免跳入这圈勾去。孙先生,你休大惊小怪的。我是齐国卜商,特来救拔你哩!(正末云)你莫不是子夏否?(卜商云)然也。(正末唱)

【挂玉钩】我这里吐胆倾心说与伊,难道你不解其中意?(卜商云)先生何不跟我馆驿中去来。(正末云)你先行,我随后便到也。(卜商云)你不与我同去。可是为何?(正末唱)我则怕路上行人口胜碑,(卜商云)先生,我须不是故意来赚你的。(正末唱)咱两个都心会。(卜商云)小官此一来。专为先生,别无他干。(正末唱)既然是你为我来,须回避。且做个面北眉南,你东咱西。

(卜商做先后行到科)(卜商云)可早来到馆驿也,我关上这门。先生,你休大惊小怪的,则怕有人知道。将茶饭来,先生食用咱。(正末云)庞涓。您和我同堂学业,转笔抄书,相守十年有余,谁想如此狠毒也。(庞涓领卒子上,云)小官庞涓是也。颇奈孙膑无礼,他原来诈风魔,竟自走了也。我观将星落在馆驿里面。大小三军,将这座馆驿周围把住者。令人,与我唤出卜商那厮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卜商云)先生怎了也?有庞涓在馆驿门首,如之奈何?(正末云)你不要顾我,你则自去对付他。(做躲科)(卜商见庞涓科,云)元帅唤小官做甚么?(庞涓云)卜商,你是小国之臣,怎敢将孙膑潜藏这馆驿中!你从实的说,有也是无?(卜商云)小官从来不知甚么孙膑。(庞涓云)你道无有,我入馆驿中搜去。若搜出孙膑来呵,你的性命可也不保。令人,将卜商拿住,休教走了。我入馆驿搜去。大小三军,与我前后仔细搜者!(卒子搜科,云)前后都无。(宠涓云)屋上瞧。(卒子云)屋上也无。(庞涓云)井里捞!(卒子云)井里也无。(庞涓云)前后都无。这厮可往那里去了?孙膑,你不在这里便罢,你若在这里,你听者:我只为那摆阵时结下的冤仇。要杀你也是我来,刖了足也是我来。我若今日见你呵,将你活剁做两三截。你要活时恰似井底捞明月。我若拿住你呵,你道兄弟饶了我者。要我饶你呵,则除是九重天滴溜溜飞下一纸郊天赦来。(做再念科,云)这前后委实的是无。卜商,你敢偷出孙膑去么?(卜商云)小官要孙膑何用?(庞涓云)令人,放了卜商者。(卜商云)多谢元帅。(庞涓云)卜商,恰才我若搜了孙膑来,我不道的饶了你哩。你如今几时回去?(卜商云)小官明日便回去。(庞涓云)你往那一门去?(卜商云)我往东门去。(庞涓云)比及你来时,我先在东门等你,将你那人夫都点过,茶车里都搜过。你若带出孙膑去呵,你见么?俺这里雄兵百万,战将千员,有一日兵临城下,将至壕边,四下里安营,八下里札寨,兵打你城池,马践你山川。卜商,那其间悔之晚矣。(下)(卜商云)兀的不唬杀我也!恰才与孙先生正吃饭哩,忽听的庞元帅下马,围了馆驿,搜寻孙膑。且喜的搜不着,不知可往那里去了。孙膑你好强也!宠涓你好狠也!嗨,卜商,你好险也!待我叫一声:孙先生!孙先生!(正末唱)

【殿前欢】那唤我的却为谁?(卜商云)先生,你在那里来?(正末唱)在那摘星楼上我便做筵席。安排下脱壳金蝉计,我则索躲是逃非。(卜商云)庞涓贼,你好狠也。(正末唱)这的是他下的我也下的。(卜商云)先生,庞涓又来了也。(正末唱)哎!缠杀我也天魔祟,我便似小鬼般合扑地。(卜商云)你躲时节谁知道来?(正末唱)这公事则除天知地知,(带云)庞涓。你怎知我在这里吃茶饭哩。(唱)只半合儿使碎我这心机。

(卜商云)先生,我本意要带你去,只是一件,恰才庞元帅问我几时回去。我便道明日回,往东门去。庞涓道,我先在东门上,将你那茶车搜过。若搜出来呵,可怎了也?(正末云)大夫放心,此人搜头不搜尾。若搜呵,咱着一个小军儿,打扮他的小军,飞马来报道,西门上拿住孙膑了。出的东门,你自慢慢的从大路上行。我便落荒而走。只要到的齐邦,便好领兵拿获庞涓,报我刖足之仇也。(卜商云)此计大妙!(做同行科)(庞涓上。云)卜商,你往那里去?(卜商云)小官回齐国去也。(庞涓云)令人,与我搜这茶车者!(卒子上云)报的元帅得知,西门上拿住一个瘸先生也。(庞涓云)眼见的是孙膑了。我西门上杀那瘸先生去来。(下)(卜商云)元帅去了,先生快上马者。(正末唱)

【离亭宴带鸳鸯煞】我仗天书扶立你东齐国,统粘兵克日西攻魏。一声喊将征尘荡起,急飐飐搠旌旗,扑冬冬操画鼓,磕擦擦驱征骑。剑摧翻嵩岳山,马饮竭黄河水。看庞涓躲到那见,我将他活剥了血沥沥的皮,生敲了支剌刺的脑。细剔了疙路踏的髓。便那郑安平钅算斤掉了头,魏公子也屈折了腿。直杀的一个个都为肉泥,恁时节才报了我刖足的仇。雪了你贡茶的耻。(同下)


第四折

(齐公子领卒子上)(齐公子诗云)自来东土列诸侯,渤海琅邪占上游。为甚河山称十二,甘心臣魏不知羞。某乃齐公子是也,姓田名辟疆。始祖本姬姓宗亲,自陈敬仲入齐,赐姓田氏。后来田恒篡了齐国,至田和奉周天子的命,列为诸侯,世世相承。至齐康公薨而无后,立我父王。称为齐威王者是也。目今七国春秋,秦、齐、燕、赵、韩、楚、魏,俺齐国原为上国。止因魏国拜庞涓为帅,此人大有膂力,善晓兵书,每每加兵六国,莫能当敌。俺不得己与魏国年生纳贡。今生特遣大夫卜商,入魏进茶。不想,卜商暗将孙膑在茶车内带到俺国。闻得他兵法更胜似那庞涓百倍。俺如今就拜为军师,统领大势雄兵,会合各国大将,与庞涓决战。真个军师妙算,鬼神莫测。只一个添兵减灶之计,要将庞涓赚到马陵山谷,做下八面埋伏,准备擒他。看这一场,是好厮杀也。令人,与我唤各国大将前来听令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诸将安在?(李牧上)(公子云)赵国大将李牧听令:拔与你青旗为号,就领本部三万人马,接应田忌,截杀庞涓,引到马陵山下,休违误者。(李牧云)得令。(吴起上)(公子云)楚国大将吴起听令:拔与你红旗为号,就领本部三万人马,接应田忌,截杀庞涓,引到马陵山下,休违误者。(吴起云)得令。(乐毅上)(公子云)燕国大将乐毅听令,拨与你白旗为号,就领本部三万人马,接应田忌,截杀宠涓,引到马陵山下,休违误者。(乐毅云)得令。(马服子上)(公子云)韩国大将马服子听令,拨与你黄旗为号,就领本部三万人马,接应田忌,截杀庞涓,引到马陵山下,休违误者。(马服子云)得令。(王剪上)(公子云)秦国大将王剪听令,拨与你皂旗为号,就领本部三万人马,接应田忌。截杀庞涓,引到马陵山下,休违误者。(王剪云)得令。(公子诗云)领将驱兵莫避难,报仇雪恨在今番。马陵山下先埋伏,不斩庞涓誓不还。(同下)(田忌上,诗云)十万强弓伏马陵,明为减灶暗添兵。庞涓合是今朝灭,会看军中奏凯声。某乃齐国大将田忌是也。奉军师的将令,着某为先锋,会合各国大将,与庞涓相持厮杀,则要输不要赢,将庞涓引过鸿沟而来。你道军师为何着俺佯输诈败?元来军师唯恐庞涓自揣不如,心怀惧怯,未肯穷追,因此故意的设这减灶之计,使庞涓看见俺国兵马,自到魏国界上,不勾五日,已逃的逃,死的死,亡其大半,必然奋勇追杀将来。却于马陵山下,树林深处,预先埋伏强弓硬弩十万余张,将大树一株刮去树皮,写着道:"庞涓死此树下",六个大字。树枝之上,挂着一盏明灯。料的庞涓追到此处。必然放下灯来,看那树上所题
之字。元末俺军师就以此灯为号,只看此灯一下,那埋伏的弓弩,即便一时齐发。庞涓也,则教你有翼翅飞不上云头,有指爪劈不开地面,可不似牵羊入屠户之家,一步步来寻死地。(庞涓躧马领卒子上,云)某乃庞涓是也。颇奈孙膑无礼,他跟的卜商走了。如今用孙膑为军师,田忌为先锋。攻我魏国,与某决战。不曾到的五日,早把他家人马杀其大半,量他何足道哉。兀那尘土起处,敢是田忌来也。(田忌上,云)庞涓,你岂不知,归师勿掩,穷寇勿追。你苦苦赶我做甚么?料你的本领我也不怕,我判的和你并个你死我活。放马来!(庞涓云)田忌,你是我手里败将,不早早受缚,还要强嘴哩。(做战)(田忌败走科,云)我敌他不过,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。走、走、走!(各国接上战,俱败科)(庞涓云)你看那厮都杀败了也,乘势不得不赶。大小三军,跟我追将去来!(下)(正末同齐公子、各将上)(正末云)贫道孙膑是也。自到齐国,拜某为军师之职。今日聚这大小三军,在此马陵山下。只今晚要斩庞涓,报某刖足之仇。众军校摆的严整者。(齐公子云)今日要擒拿庞涓,雪俺六国之恨,皆赖军师妙计。(正末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打一轮皂盖轻车,按天书把三军摆设,谁识俺这阵似长蛇。端的个角生风,旗掣电,弓弯秋月。喊一声海沸山裂,管杀的他众儿郎不能相借。

(云)令人,这山下有一株大树,是甚么树?你去看来。(卒子云)有一株大树,是白杨树。(正末云)令人,与我将这白杨树砍倒了,刮去了皮。将笔砚来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笔砚在此。(正末唱)

【醉春风】我将这乌龙墨恰研浓,我将这紫兔毫深蘸彻。(写科)(诗云)白杨树下白杨峪,正是庞涓合死处。今夜不斩魏人头,孙膑不还齐国去。(公子云)你看写着甚么哩?(正末唱)道不离此处斩庞涓,我亲自的写、写。一来是孙膑的计谋:二来是主公的福分,第三来单注着那人合灭。

(公子云)那庞涓是一条好汉,怕也斩不的他么?(正末唱)

【石榴花】笑庞涓敢逞尽十分劣,逐定咱不相撇。争知这马陵道上有拦截,山崖一斗绝,树林稠叠。万张强弩齐攒射,敢立化了一堆鲜血。总便有三头六臂天生别,到其间那里好藏遮。

(公子云)那庞涓说,你是他同堂故友哩。(正末唱)

【斗鹌鹑】俺和他同堂友至契至交,须不是被傍人厮间厮渫。俺可也为甚么相贼相残,都是他平日里自作自孽。他把切骨的冤仇死也似结,怎教俺便忘了者。俺如今拚的个不做不休,这就是至诚心为人为彻。

(庞涓云)是好一场厮杀也。来此马陵山下,天色已晚,不知齐国败兵过去多远了。大小三军。前面林子里透出一盏灯光,必有人烟去处,可跟着我赶去看来。呀!原来别无人家,是一株大树,树上挂着一个灯笼。呀!怎么树上有几行字?小校,快与我放下灯来,待我看这字写着甚么。(正末唱)

【上小楼】兀的灯焰又昏,月影又斜,则见他紧鞚征马宛,左右盘旋,不得宁贴。他觑一回,望一回,肠慌腹热。怎知马和人死在今夜!

(庞涓看科,云)这树上却是四句诗,待我念来:白杨树下白杨峪,正是庞涓合死处。今夜不斩魏人头,孙膑不还齐国去。哦,元来这瘸夫到此地面,还把大言唬着我哩!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他那里语未绝,俺这里箭早拽。则见他蓦涧穿林,钻天入地,急切难迭。脚趔趄,眼乜斜,恰便似酒酣时节,庞涓也休猜做杨柳岸晓风残月。(庞涓云)此处莫不有埋伏的军马么?不中,我只索倒回干戈,领军去也。(孙膑云)庞涓,你那里去?大小三军,与我围定了峪口者。休教走了庞涓!(庞涓云)兀的不唬杀我也!高阜处说话,好似我孙膑哥哥。我是叫他一声咱。孙膑哥哥!(正末云)叫我的是谁?(庞涓云)是您兄弟庞涓。(正末云)你叫我怎么?(庞涓云)多时不见哥哥,我心中好生想你也!(正末云)你那贼,却元来也有今日哩!(唱)

【快活三】俺把心中事明诉说,您把诗中句细披阅。大古来有甚费周折,多咱是您勾魂帖。(庞涓云)哥哥可怜见!是您兄弟的不是了也。(正末唱)

【朝天子】我可也不为别,是你亲曾把誓设,(庞涓云)兀的不灭了这盏灯也,(正末唱)正应着唾是命随灯灭。(庞涓做拜科,云)哥哥可怜见,只饶过您兄弟咱。(正末唱)庞涓你既做了这业又何必恁怯,枉了也参拜无休歇。哎!则你个脸儿假热,心儿似铁,忍下的眼睁睁把我双足刖。你如今死也,再休想放舍,恰便似水底捞明月。

(公子云)小校,与我拿过庞涓来者!(田忌做拿庞涓见正末跪下科)(庞涓云)哥哥。我庞涓知罪了也。可怜见我一世为人,只是饶了我罢。(正末唱)

【十二月】他那里自推自跌,从今后义断恩绝。(庞涓云)哥哥。咱和你是同心共胆的好朋友,饶过我者!(正末唱)你道是同心共胆,还待要骗口张舌。我问你三回两歇,怎送的我二足双瘸?

(云)想当日在馆驿中,你不道来?(庞涓云)我道甚么来?(正末唱)

【尧民歌】你道是若拿住活剁做两三截,(庞涓云)哥哥,旧话休题。(正末唱)今日个马陵道上把大冤雪。我剑锋亲把树皮揭,写着道今夜里此处斩豪杰。伤也波嵯,我和你从今便永决,(带云)庞涓,您要不死呵,(唱)则除是半空中飞下滴溜溜一纸郊天赦。(公子云)军师,则管和他说到几时。先把这厮刖了双足,切下了驴头,然后将尸首分开做六段,散与六国去罢。(孙膑云)小校,将铜钅算斤来先刖了这厮双足者!(庞涓云)罢、罢、罢,大丈夫睁着眼做,合着眼受。这也不必说了,只可惜那六甲天书还不曾传授。(正末唱)

【煞尾】再言语豁了这厮口,再言语截了这厮舌。将那一颗驴头慢慢钢刀切。才把我刖足的冤仇报了也。

(斩庞涓科)(公子云)小校传下军令,着六国诸将,将庞涓尸首分为六处,各自领回本国,悬着示众。则今日就在马陵山,做个赏劳的筵席,奏凯班师。六国诸将试听者:(词云)奈庞涓擅起戈矛,生扰乱六国诸侯。自恃的英雄无敌,妒孙子假意相求。只等待下山入魏。便与他赌胜争筹。因打阵结成嫌隙,索天书百计图谋;强中手偏生犯对,讽风魔一命终留。卜大夫载回齐国,拜军师坐拥貔貅。诸国将皆来助战。喊杀处雾惨云愁。用减灶佯输诡计,引追兵直过鸿沟。伏万弩马陵山谷,题大树决斩庞头。果然得分户奏凯,还报了刖足深仇。

题目孙膑晚下云梦山

正名庞涓夜走马陵道

杂剧·尉迟恭三夺槊

元代尚仲贤

第一折

(匹先扮建成、元吉上,开)咱两个欲待篡位,争奈秦王根底,有尉迟无人可敌。(元吉道)我有一计,将美良川图子献与官里,道的不是反臣那甚么?教坏了尉迟,哥哥便能勾官里做也。(驾云了)(呈图科)(高祖云了,大怒)将尉迟拿下!(末扮刘文静将榆窠园图子上了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想当日霸业图王,岂知今亡,把江山掌。虽不是外国他邦,今日做僚宰为卿相。

【混江龙】不着些宽洪海量,划地信谗言佞语损忠良。谁不曾忘生舍死?谁不曾展土开疆?不枉了截发搓绳穿断甲,征旗作带勒金疮。我与你不避金瓜下丧,直言在宝殿,苦谏在昭阳。

【油葫芦】陛下想当日背暗投明归大唐,却须是真栋梁。划地厮□□□厮堤防。比及武官砌垒个元戎将,文官挣揣个头厅相,知他是几个死?知他是几处伤,今日太平也都指望请官赏,刬地胡罗惹斩在云阳。

【天下乐】谁似俺出气力功臣不气长,想当时,反在晋阳。若不是唐元帅少年有纪纲,义伏了徐茂公,礼慑了褚遂良,智降了苏定方。

【醉扶归】当日都是那不主事萧丞相,更合着那没政事汉高皇,把韩元帅葫芦提斩在未央。今日个人都讲,若有举鼎拔山的霸王,哎.汉高呀你怎敢正眼儿把韩侯望。

【后庭花】陛下,则将这美良川水冤恨想,却把那榆窠园耻英雄忘。更做道世事云千变,敬德呵则消得功名纸半张。陛下试参详,更做道贵人多忘,咱数年问有倚仗。

【金盏儿】那敬德自归了唐,到咱行,把六十四处烟尘荡。杀得敌军胆丧,马到处不能当,苦相持一万阵,恶战讨了九千场。全凭着竹节鞭,生并了些草头王。

【赏花时】元帅不合短箭轻弓观他洛阳,怎想阔剑长枪埋在浅岗,映着秋草半苍黄。初间那唐元帅怎想,脑背后不堤防。

【幺篇】呀,则见那骨刺剌征旗遮了太阳,赤力力征鼙振动上苍,那单雄信恁高强。他猛观了敌军势况,忙拨转紫丝缰。

【胜葫芦】打得匹不剌刺征马宛走电光,藉不得众儿郎,过涧沿坡寻路忄葱。过了些乱烘烘的荆棘,密稠稠榆柳,齐臻臻长成行。

【幺篇】是他气扑扑忄葱攒入里面藏,眼见的一身亡,将弓箭忙拈胡底当。呀呀,实雕弓拽满,口床口床口床紫金鈚连发。火火火都闪在两边厢。

【金盏儿】元帅却是那些儿慌,那些忙,(带云)忙不忙,元帅也记得。把一领锦征袍扯裸得没头当。单雄信先地赶上手拈着绿沉枪,枪尖儿看看地着脊背,着脊背透过胸堂。那时若不是胡敬德。(带云)陛下圣鉴谁搭救小秦王?

【醉扶归】索甚把白己千般奖,齐王呵,不如教别人道一声强。若共胡敬德草草的鞭斗枪,分明立了执结并文状,则他家自卖弄伶俐半晌,把一条虎眼鞭直揽头直上。

【尾】这厮则除了铁天灵,铜脖项,铜脑袋,石镌就的脊梁。那鞭上常有半纸血糊涂的人脑浆,则那鞭则是铁头中取命的阎正。若论高强,鞭着处便不死十分地也带重伤。也是青天会对当,故教这尉迟恭磨障,磨障这杀君杀父的劣心肠。(下)


第二折

(末扮秦叔宝上了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箭空攒白凤翎,弓闲挂乌龙角,土培损金锁甲,尘昧了锦征袍。空喂得那匹战马咆哮,劈椤锏生疏却,那些儿俺心越焦。我往常雄纠纠的阵面上相持,恶喑喑的沙场上战讨。

【梁州】这些时但做梦早和敌军对垒,才合眼早不刺剌地战马相交。则听的韵悠悠的耳畔吹寒角,一回价不冬冬的催军鼓擂,响当当的助战锣敲。稀撒撒地朱帘筛日,滴溜溜的绣幕翻风,只疑是古剌剌杂彩旗摇。那的是急煎煎心痒难揉,往常则许咱遇水叠桥,除了咱逢山开道,嗨,如今央别人跨海征辽。壮怀怎消,近新来病体儿直然较,我自喑约也枉了医疗,被这秋气重金疮越发作,好教我痛苦难消。

【贺新郎】我欠起这病身躯出产急相邀,你知我迭不的相迎,带云不沙,贼丑生唱你也合早些儿通报。见齐王元吉都来到,半晌不迭手脚,我强强地曲脊低腰。怪早来喜蛛儿的溜溜在檐外垂,灵鹊儿咋咋地头直上噪,昨夜个银台上剥地灯花爆。他两个是九重天上皇太子,来探俺这半残不病旧臣僚。

【牧羊关】这些腌臜病,都是俺业上遭,也是俺杀人多一还一报。折倒的黄甘甘的容颜,白丝丝地鬓脚,展不开猿猱臂,撑不起虎狼腰。好羞见程咬金知心友,尉迟恭老故交。

【隔尾】我从二十三上早驱军校,经到四五千场恶战讨。怎想头直上轮还老来到。我暗约,慢慢的想度,嗨,刮马似三十年过去了。

【牧羊关】当日我和胡敬德两个初相见,正在美良川厮撞着,咱两个比并一个好弱低高。他滴溜着虎眼鞭飇,我吉丁地着劈椤锏架却,我得空便也难相纵,我见破绽也怎担饶。我不付能卒卒地两锏才飇去,他搜搜地三鞭却还报了。

【隔尾】那鞭却似一条玉蟒生鳞角?便是半截乌龙去了牙爪,那鞭着远望了吸吸地脑门上跳。那鞭休道十分的正着,则若轻轻地抹着,敢教你睡梦里惊急列地怕到晓。

【斗鹌鹑】那将军刬马骑,单鞭掿,论英雄半勇跃。他立下功劳,怎肯伏低做小,倚强厌弱。不用吕望《六韬》,黄公《三略》,但征敌处操抱,相持处哐敝懆,那鞭若脊梁上抹着,忽地咽喉中血到。我道来我道来他烦烦恼恼,焦焦燥燥。滴溜拊那鞭着,教你悠悠地魄散魂消。你心自量度,匹头上把他标写在凌烟阁。论着雄心力劣牙爪,今日也合消,也合消封妻荫子,禄重官高。

【哭皇天】教我忍不住微微地笑,我迭不得把你慢慢地教。来日你若见那铁幞头,红抹额,乌油甲,皂罗袍,敢教你就鞍心里惊倒。(带云)若是来日到御园中,(唱)忽地门旗开处,脱地战马相交。(带云)哎,齐王呵,这一番要把捉,那鞭不比衠铜枪搠,双眸剑凿。

【乌夜啼】虽是没伤损难贴金疮药,敢二十年青肿难消。若不去脊梁上飇敢向鼻凹坦落。唬的怯怯乔乔,难画难描。我则见的留留的立不住腿脡摇,忔扑扑地把不住心头跳。不如告休和,伏低弱,留得性命,落得躯壳。

【尾】可知道金风未动蝉先觉,那宝剑得来你怎消,不出君王行。厮般调,侵着眉楞,擦着眼角。则若是轻轻的虎眼鞭抹着,稳情取你那天灵盖半截不见了。(下)


第三折

(末扮敬德上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你今日太平也不用俺旧将军,呀,来、来,把这厮豁恶气建您娘一顿。可知道家贫显孝子,直到国难用功臣。如今南面称尊,便撇在三限里不偢问。

【驻马听】想我那撞阵冲军,百战功名百战身,枉与你开疆展土,也合半由天子半由臣。俺沙场上经岁受辛勤,撇妻男数载无音信。刬地信别人闲议论,将俺胡罗惹没淹润。

【步步娇】便折末烂锉得我尸骸为泥粪,折末金瓜打碎我天灵尽。既然俺不怨恨,问那厮损坏忠臣佞词因。咱那亢金椅上圣明君,则但般着半句儿十分地信。

【搅筝琶】我便于段施呈尽,刬地罪过不离身。俺那沙场上武艺僻合,他每枕头边关节儿更紧。他每亲父子,俺然是旧忠臣,则是四海他人,比他是龙子龙孙。(带云)则军师想度,元帅寻思。休,休!(唱)是他每亲的到头来也则是亲,怎辨清浑!

【沉醉东风】我也曾箭厮射叠着面门,刀厮劈咬着牙根。也曾杀的枪杆上湿漉漉血未干,马头前古鹿鹿人头滚,灭了六十四处烟尘。刬地信佞语谗言损害人,因此上别了西府秦王处分。

【川拨棹】听元帅说原因,心头上一千团火块滚。气的肚里生嗔,愁的似地惨天昏。恰便似心内火块滚,好教人怎受忍。

【七弟兄】这的是圣恩,重臣。休看我发回村,他虽是金枝玉叶齐王印,我好煞则是阶下的小作军。也是痴呆老子今年命。

【梅花酒】你看我发回村,恼犯魔君,撞着丧门。我想那榆窠园实是狠。他不若如单雄信,则我这鞭稳打死须定无论。

【收江南】水磨鞭来日再开荤。大王怎做圣明君,信谗言佞语损忠臣。好教我气忿,元吉打死须并无论。

【鸳鸯煞】来日闹垓垓列着军卒阵,就着哭啼啼接送齐王殡。恨不得待摘胆剜心,剔髓挑筋。唱道待教这虎将难存忠信。向那龙床侧近,调泛得君王一惺惺都随顺。咱则待剪草除根,直把这坑陷我的冤仇证了本。


第四折

(末扮敬德上了)

【王宫】【端正好】如今罢了干戈,绝了征战,扶持俺这唐世界文武官员。那回是真个今番演,赵显得俺经熬炼。

【滚绣球】却受着帝王宣,要施展,显我那旧时英健。不索说在骏马之前,我身上不曾托铠甲,腰间不曾带弓箭,手中不曾将着绿沉枪捻,我则是赤手空拳。我坐下刬骑着追风马,腕上只飇着打将鞭,我与你出马当先。

【倘秀才】这里是竞性命的沙场地面,且讲不得君臣体面。则怕犯风流见罪愆我呵圪塔地勒住征马宛,立在这边。

【滚绣球】我则见御园,怎生迭这战场宽展。却煞强如那乱烘烘地荆棘侵天。我则见嫩茸茸绿莎软,宛转转翠袖展,撒撒地马蹄儿轻健,你便丹青巧笔也难传。我则见皂罗袍都略湿宫花露。深乌马冲开绿柳烟,杀气盘旋。

【倘秀才】那嘶门旗下把我容颜望见,则唬得那厮鞍心里身躯倒偃,则看你再敢人前说大言。这厮为甚么则管里。厮俄延,不肯动转?

【呆古朵】那厮管见我这单雄信屈死的冤魂现,咍,你今日合教替他生天。这的又打不得关节,立不得证见,你也难把残生免。你则照管着大灵片,你待变龟来难入水,化鹤来难上天。

【叨叨令】那厮枪尖儿武艺都呈遍,被我遮截架隔难施展。这厮输赢胜败登时现,存亡死活分明见。咍,轮到打也末哥,轮到打也末哥,这番交马应无善。

【伴读书】则见飒飒地阴风剪,将这昏澄澄尘埃践,不剌剌征马宛似纱灯般转,都速速把不定浑身战。看元吉将天灵健,见元帅到跟前。

【笑和尚】您您您弟兄每厮顾恋,俺俺俺臣宰每实埋怨,休休休终久是他亲眷,咍咍咍这铁鞭,你你你合请奠,来来来俺且看俺西府秦王面。

【倘秀才】我接住枪待使些儿控便,是谁扳住手不能动转,把这厮不打死呵朝中又弄权。他若哀告,意悬悬,赦免。

【滚绣球】我煞不待言,不近前。你也不分良善,又不是不知我抱虎而眠。这厮不纳贤,不可怜,不送俺一遍,教这厮落不的个尸首完全。这厮不飇折脊梁也难消我这恨,把信厮不打碎人灵沙怎报我冤,怎不教我忿气冲天!

【快活三】谢吾皇把罪愆免,打元吉丧黄泉。我这里曲躬躬的朝拜怎敢俄延,再把大颜见。

【鲍老儿】我吃一万金瓜也不怨天,则称了我平生愿。元吉那厮一灵儿正诉冤,敢论告他阎王殿。这厮那嚣浮诈伪,轻薄谄佞,那里有纳士招贤!那凶顽狠劣,奸滑侥幸,则待篡位夺权。

题目齐元吉两争锋

正名尉迟恭三夺槊

【南吕】四块玉_客中九日落

元代张可久

客中九日

落帽风,登高酒,人远天涯碧云秋,雨荒篱下黄花瘦。愁又愁,楼上楼,九月九。

杂剧·逞风流王焕百花亭

元代未知作者

第一折

(老旦扮卜儿引旦贺怜怜、梅香盼儿上,诗云)教你当家不当家,及至当家乱如麻。早晨起来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。老身洛阳人氏,姓贺,人都唤我做贺妈妈。生下这女孩贺怜怜,做着个上厅行首。我那孩儿生的十分聪明智慧,谈谐歌舞,挡筝拨阮,品竹分茶,无般不晓,无般不会。占断洛阳风景,夺尽锦绣排场。明日是清明节令,着孩儿郊外踏青去。孩儿,你意下如何?(旦云)谨领母亲的命,明日到城外陈家园百花亭上,赏玩春景,走一遭去来。(盼儿云)姐姐,我盼儿伏侍你去。(同旦下)(卜儿云)孩儿和梅香都出城去了也。我无甚事,且往隔壁李大妈家吃茶则个。(下)(正末扮王焕引家僮六儿上,云)小生姓王名焕,字明秀,年方二十二岁,本贯汴梁人氏。自父亲辞逝,来此洛阳叔父处居止。为小生通晓诸子百家,博览古今典故,知五音,达六律,吹弹歌舞,写字吟诗,又会射箭调弓,抡枪使棒,因此人皆称为风流王焕。时遇清明节令,不免到城外陈家园百花亭上游玩一遭。(做行科,云)你看这郊外,果然是好景致。只见香车宝马,仕女王孙,蹴鞠秋千,管弦鼓乐,好不富贵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锦绣铺设,翠红罗列,酬佳节。莺燕调舌,惜春光苦问东君借。

(六儿云)官人,你看那竹溪花坞,翠绕珠围,往来的人,一上一下,似走马灯儿一般,是好耍子也。(正末唱)

【混江龙】管弦拖拽,王孙仕女斗豪奢。梨花院秋千蹴鞠,牡丹亭宝马香车。唤游人芳树啼残锦鹧鸪,采香蕊粉墙飞困玉蝴蝶。杨柳映,杏花遮,东风外,酒旗斜。四时中惟有春三月,光阴富贵,景物重叠。

(旦引盼儿上,云)妾身贺怜怜。今日清明佳节,去郊外游玩。盼儿,那前面亭子,不是百花亭那?(盼儿云)姐姐,正是百花亭,将次到也。(正末云)六儿,你见么?兀那人丛里那个女子,生的非常也呵!(六儿云)官人,你好眼睛,那个女子生得十分标致。不是六儿多口,那一个梅香也不歹哩。(正末唱)

【油葫芦】则见来往佳人教我难应接,离百花亭将近也,就儿中这一个尤娇绝,(云)世间有此女子,岂不是施朱太赤,施粉太白?(唱)端的是腻胭脂红处红如血,润琼酥白处白如雪。比玉呵软且温,比花呵花更别。若不是嫦娥降下瑶宫阙,尘世里怎遇这活冤业。

(旦云)盼儿,咱到百花亭上去呵。(六儿云)官人,你看那小娘子,恰似画图上的美人一般。我们也到百花亭上看他去。(正末唱)

【天下乐】这的是美玉生香花解说,(旦见将扇遮科)(正末唱)他见人有些矫怯,忙将罗扇遮,(旦做意科,云)那生好一表人物也。我折朵兰花儿咱。(正末唱)则见他寄幽情故将兰蕊儿折。端的个眉尖上芳信传,眼角头春意窃,(做俯觑科,唱)元来那脚踪儿也把心事写。

(旦做吟诗科)(诗云)折得名花心自愁,春光一去可能留。(正末云)好聪明的女子也!(六儿云)妙法莲花经,观世音菩萨。(正末唱)

【醉中天】他把我先勾拽,引的人似痴呆,哉和他四目相窥两意协。好也风召他生的有芙蓉面,桃花颊,说不尽他百般娇千般艳冶。(六儿云)官人,你看他眼似明星,眉如秋月,生的庄庄重重,是一个好女子也!(正末唱)你道他点星眸眉湾秋月,(做暗笑科,云)你怎知他不庄重的时节。(唱)他可也有玉簪横云鬓偏斜。

(云)方才那两句诗,深有其意。姐姐既有意呵,便再念一遍也好。等他再念时,我也续他两句。(六儿云)官人说的好,六儿若还识字通文,我也续他两句。(旦云)那生说不听的,我再吟一遍咱。(旦再吟)(生做续吟科,诗云)东风若是相怜惜,争忍开时不并头。(旦云)盼儿,你看那百花亭畔那个秀才,貌赛潘安,才过子建,举止风流,不知是谁家公子?怎生能勾和他说句话儿也好?(盼儿云)看那秀才,正好与姐姐匹配也!(正末云)六儿,你看那女子,扭捏做作,必是个卖俏的亻柔儿,怎生得个花蝴蝶通个春信去咱。?(六儿云)便怎么遇得这通信人来?(外扮王小二卖查梨条上,诗云)洛阳城里卖花人,查梨条卖也。妆得肩头一担春,查梨条卖也。假使王孙知稼穑,查梨条卖也。好花将卖与何人,查梨条卖也。(又叫)(正末做喜科,云)这卖查梨条的王小二身上,要成此一件大功,可不好那!六儿,你与我快唤那卖查梨条的过来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我正咨嗟,不宁贴,一声查梨条卖也猛听了心欢悦,(做走科,唱)我向这闹花深处紧搀截。配合这醉春情能莺燕,更和那调春色巧蜂蝶。只索央及你撮合山花博士,休使俺没乱煞做了鬼随邪。(六儿做叫科,云,)王小二,俺官人唤你哩。(小二做见科,云)官人唤小子做甚?(正末云)小二哥,我问你咱,兀那闹花深处,这个姐姐是谁家的?(小二云)那一个你也不认的?好风流的王舍。他便是洛阳上厅行首贺怜怜。(正末云)小二哥,你也知道我妆孤爱女,你肯与我做个落花的媒人,与那贺家姐姐做一程儿伴,我便与你换上盖也。(小二云)官人,小人别的不会,这调风贴怪,帮闲钻懒,须是本等行业,我就与你说去。王小二做走)(六儿扯住科,云)哥,我央及你,把那梅香总成了我罢。(王小二见旦科)(旦云)王小二,我见你在百花亭上和那公子说话,莫不是那公子使你来见我么?(小二云)大姐,你可也忒聪明。那公子须不比寻常人,说起来赶一千个双通叔,赛五百个柳耆卿哩!(旦云)他可是谁?(小二云)他便是风流王焕。据此生世上聪明,今时独步。围棋递相,打马投壶,撇兰攧竹,写字吟诗,蹴鞠打诨,作画分茶,拈花摘叶,达律知音,软款温柔,玲珑剔透。怀揣十大曲,袖褪乐章集,衣带鹌鹑粪,靴染气球泥。九流三教事都通,八万四千门尽晓。端的个天下风流,无出其右。(旦笑科,云)王小二,你这没嘴葫芦,倒会贴怪。既然如此,请那壁官人百花亭上来,俺两个自有说话。(小二云)你怕小人落了偏钱?你两个自对主儿商量去,我就请的来相见咱。(正末见旦科)(旦云)久闻王舍风流,今日幸得一遇,果然名不虚传。(正末云)小生虽有虚名,其实不副,惶恐,惶恐!(六儿云)莫说我家官人,连六儿也惶恐,惶恐。(正末唱)

【醉扶归】他那里满口儿称王舍,多敢是真心的爱豪杰。(旦云)王舍,你可曾做子弟来么?(正末唱)我也曾向烟月所上花台做子弟俫,(旦云)解元不弃,屈高就下,与妾身作伴,可也肯么?(正末云)小生有句话敢问那?(旦云)有甚么话说?(正末唱)莫不你前身元从谢。自笑我有那崔护诗才几些,怎敢便大厮八将凉浆谒?

(旦云)则怕你不惯傲子弟那。(正末云)姐姐,我也稍知一二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我也曾把柳条攀花蕊折,将那云雨期风月赊。(旦云)你看这生说海口那。(正末唱)你道我说海口王明彦,则要你放宽心贺大姐。不是我咨娇奢,凭着我拈花摘叶,那愁他没鸾胶将弦断接。(旦云)既然解元要与妾身为伴,怎也推辞。但是俺娘举手大,枷棒重,只怕你当他不起。(正末云)只要姐姐肯许了王焕,便是你奶奶利害,这等门户差拨,王焕也当的过来。(六儿云)委的俺官人是惯家。(正末唱)

【一半儿】他狠毒呵似两头蛇,乖劣呵浑如双尾蝎,我将明珠一斛亲弃撇。(小二云)官人,你敢是心邪了也。(正末唱)不是俺心邪,我只是一半儿支吾一半儿者。

(旦背云)你看他这等俊俏身材,又好个淹润性格。一见之间,早将我的魂灵抓到他那壁去了。他既有心要和我相处,我岂可当面错过。(回云)解元,我在梨花巷口住,你和王小二同到我家来便了。(小二云)官人,我今日成就了这好事,你可怎么谢我?(六儿云)王小二,那梅香的事,你一句也不题,有甚么谢你?(正末唱)

【赚煞】既不肯近蓬蒿,待有意亲兰麝。他见俺淹润柔熨贴,弄玉傅香无尽歇。(旦云)只怕有那杀风景的哨厮每排捏呵。(正末唱)着那等干眼热滑张杓俫,任从些,打草惊蛇,尽教他捏怪排科厮间谍。(旦云)你若肯娶我,我便告一纸从良,立个妇名也。(正末唱)你若肯从良立节,我准定是建功成业,恁时节稳情取五花诰七香车。(同下)楔子

(正末同旦上,云)自与姐姐相会,可早半年光景也。谁想老虔婆狠毒,接过我许多银两,如今要赶我出去。他敢是将你另接个甚么人那?(旦叹云)嗨!元来你还不知道?如今西延边上高常彬,在此收买军需。俺那母亲爱钱,待要将我嫁与他去哩。(正末云)姐姐,似这般可怎了也?(做悲科)(旦云)解元,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末唱)

【仙吕】【端正好】俺和你命儿乖,时儿蹇,生折散美满的姻缘。恨天公怎不与人方便?铲连理树,撅并头莲,撏比翼鸟,打交颈鸳。恨绵绵,泪涟涟,急煎煎,意悬悬,知何日得重相见?(同下)


第二折

(卜儿上,云)俺那怜怜小妮子,半年前城外陈家府百花亭上,赏清明节令,引的个王焕来家,一住就住了半年多。他如今没甚么钱物了,只管缠住俺那妮子,再也不思量转身。俺这门户人家,单靠那妮子吃饭,一日不接客,就一日不赚钱,怎么容得他?如今被俺使个科段,将他捻出门去。那西延边上有高常彬,他来俺洛阳买办军需。那厮巨万贯东西,要娶俺妮子,屡次着人来说,被俺勒了他二万贯,嫁与那厮去了。早是俺乖,倘或这妮子跟着王焕走了,可怎了也!今日街坊每请俺吃茶,小的好生看着家,我吃了茶便来也。(下)(旦上,云)好是烦恼人也。好是烦恼人也。谁想俺那虔婆不仁,板障了王郎,将我嫁与高常彬,搬在这承天寺里寄住,等待军需完备时,带我西延边去。妾身要寄个信与王朗得知,争奈门上把的水泄不通,连梅香也不放他出入,怎生得个人来可也好那。(王小二叫上)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(旦做听科,云)兀的不是卖查梨条王小二的声音?惭愧!这信息敢只在他身上,与俺寄去了也。(叫科,云)王小二,西厢下来。(做见科)(小二云)大姐,你怎么在此?(旦云)俺妈妈将我嫁与高常彬,借此承天寺权住,早晚要带俺上西延边去。王舍想不知我在于此处,我特特央浼你通个信去,与他知道。(小二云)哦,大姐,你要我通个信去,著王舍到这里来望你么?(旦云)是!小二哥多累你,那厮遣心腹人把著门,闲杂人一个也不放入来。你说与王舍知道。他来时须要觑个方便才好。(小二云)大姐放心,俺王小二自有兵法。著王舍来见大姐。(旦云)似这般可好也!俺有一小柬,烦你专与王舍。先送你这碎银五两,还有重谢在后。疾忙快去,恐怕那贼汉回来。小二哥。你是必用心者!(小二云)放心!都在我身上,我去也。(下)(旦云)王小二去了也,我且回后堂中去。(下)

(正末上,云)小生王焕。自从与贺家姐姐作伴半载其程,钱物使尽。姐姐与小生赤心相待,争奈虔婆板障,将小生捻出门来,把姐姐嫁与高常彬,如今不知在于何处?小生害了这场没滋味的证候,俺想为人生得蠢浊,倒也省的耽烦受恼。小生不幸,学的聪明,致今半生浮浪,一世飘蓬,只当坠下活地狱一般。(诗云)酷怜风月为多情,还到离时恨转生。倚柱寻思暗惆怅,一场春梦不分明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半世飘流,几曾离舞裙歌袖。为怜他皓齿星眸,亻弃的个掷黄金,挥白壁,暗中挑斗。则待要买断了谢馆秦楼,却揽下这一场不明白的僝僽。

【醉春风】从今后牢收起爱月惜花心,紧抄定偷香窃玉手。刁风拐月畅好是没来由,出这场丑,丑!从小着迷,少年吃闷,几时参透。

(云)我心中好生困倦,且住街上茶房里吃一杯茶消闷咱。(二净闹上,双云)柴又不贵,米又不贵,两个风子,正是一对。小生姓双,这个姓柳,咱费了多少钱财,赔了多少工夫。占的这个表子,你只管来插趣,好没礼也!(柳云)难道你不见,我几曾调他来?皆是他心上自爱上我,你吃这等寡醋做甚么?你如今不要闹,咱两个则一递一夜便了。(正末见科,云)兀那两个秀才,闹将来不知为甚么?我试问他咱,你二公为何相争?(双云)老兄你不知道。小生姓双,唤做双解元,他姓柳,叫做柳殿试,俺两个是太学中同斋朋友,我苫着个科子,唤做白捉鬼。他没廉耻,每夜瞒了我去与他偷。那丑东西便也不打紧?只是咱同斋朋友,来我跟前踏狗屎,可不着别斋生员笑话。(柳云)老兄不要听他胡说。(正末云)元来二公却为风月如此。(唱)

【迎仙客】你两个元同舍,本儒流,那白捉鬼比小卿不姓苏比玉仙不姓周。双通叔一般双,柳耆卿同是柳。柳殿试实止望明月玩江楼,双解元干闪在金山后。

(双云)好歹是我先在他家。(柳云)我虽在后,我可使的钱多。(正末云)二公休争坏了儒家体面,我请你吃杯茶,商和了罢。(唱)

【红绣鞋】一个似摘了心的禽兽,一个似攧了弹的斑鸠,(云)我劝你二公咱。(唱)这的是前人田土后人收。(柳云)簪花饮酒是好勾当,怎么这等不知趣。(正末唱)野花村务酒,知味便合休,(云)你二公再不要争了。(唱)我只怕更有收人在后头。(双云)足下想不曾做这桩儿,比我两个倒也省事。(正末唱)

【满庭芳】俺也曾寻花恋酒,鸾交凤友,燕侣莺俦。俺也曾耽惊怕人约黄昏后,(柳云)元来老兄也深晓风月中趣味的。(正末唱)俺也曾使的没才学的滑熟。(双云)这等,你也曾做子弟哩。(正末唱)我是个锦阵花营郎君帅首,歌台舞榭子弟班头。(云)咱三个都有个比喻。(柳云)你说,俺试听咱。(正末唱)双秀才你是个豫章城落了第的村学究,柳秀才你是个丽春园除了名的败柳,(双笑云)足下,你却如何?(正末唱)我王焕是个百花亭坠了榜的鑞枪头。

(柳云)元来你就是风流王焕?久闻久闻!多承训教,俺两个谢了茶,别处闹去也。(打闹下)(王小二上,云)那前面的不是王舍?·我且不与他这简贴儿,看他想贺家大姐也不想,我则说些野话咱。(做见科,云)官人支揖哩!我想天下聪明,再无有胜如官人的。(正末唱)

【上小楼】折莫是捶丸气球,围棋双陆,顶针续麻,拆白道字,买快探阄。锦筝搊,白苎讴,清浊节奏,知音达律磕牙声嗽。

(小二云)这个谁比的你?但不如你九流三教,诸子百家,可都通晓么?(正末唱)

【幺篇】折莫是诸子百家,三教九流,作赋吟诗,说古谈今,曲尾歌头。洒银钩,夺彩筹,攧兰攧竹,更身材十分清秀。

(小二云)我想官人这等风流,翠绣红乡,整片段受用,可不该的。(正末唱)

【普天乐】水晶球,铜豌豆。红裙中插手,锦被里舒头。金杯浮蜡蚁春,红炭灸肥羊肉。惜玉怜香天生就,另一种可喜风流。淹润惯熟,玲珑剔透,软款温柔。

(小二云)想官人与贺家大姐相处,正是天生一对。虽然那贺家大姐,被别人娶了,他一心儿为著官人忘餐废寝,减玉消香,洛阳城中,谁不知道?官人王焕耽下这场风月,却也不枉了!(正末云)小二哥,我当初也曾和他作伴来,岂知有今日也呵。(唱)

【十二月】则为我攀花折柳,致令的有国难投。止望待天长地久,谁承望雨歇云收。他为我胭僬粉瘦,我为他绿惨红愁。

【尧民歌】呀!恰便似一江春水向东流,谁想俺锦鸳鸯翻做了浪中鸥。只落得十分人带九分愁,(云)我想贺姐姐原与小生恩爱深厚,今日又嫁了高将军。(唱)正是一家儿女百家求。休也波休!也是官差不自由,泪拚湿春衫袖。

(小二云)官人休要烦恼,小人今日承天寺里卖查梨条,正见贺家大姐正在那里思想官人,好生憔悴。见了小人,告诉不尽,有一小柬着我寄与官人哩。(做与末喜接科,云)不知是梦里睡里,兀的不欢喜杀我也!(做读科,词云)朝相思,暮相思。朝暮相思无尽时,奉君肠断词。生相思,死相思,生死相思两处辞,何由得见之。右调寄长相思,拜奉檀郎知音几前。词不尽言,言不尽意,保爱珍重!保爱珍重!(做捻土科,云)待小生捻土焚香咱。(唱)

【快活三】这书词是亲手修,重新把密情兜。也不枉我虚名赢的上青楼,早展放蚁眉皱。(做拜科,云)我试拜告天地咱。(唱)

【鲍老催】我这里展脚舒崾忙顿首,引的我口角顽涎溜。我只道姻缘簿消除-笔勾。又谁知今日还能够。这书词则是纸摄人魂的下贴,摘人心的公案,追人命的勾头。(王小二云)官人,你愁除病减,都在这封书上,早则喜也。(正未唱)再休题愁除病减,花成蜜就,叶落归秋。

(云)小二哥,假若我要见贺家姐姐,怎生入的承天寺里去?你替我怎生出一个计策。(小二云)宫人似恁的聪明,文武两全,颠倒问俺这等人求计。(正末云)我为那贺家姐姐,烦恼的小生计穷智短了也。(做跪科,云)小二哥,你看同姓之面,求的一计,日后必当重报。(小二云)官人请起,俺小人有便有个见识,只怕你做不得。(正末云)你有甚么计策?快道来。(唱)

【耍孩儿】我便似被困围的败将专求救,哎,高君也咱两个棋逢对。也不索推轮捧毂,筑坛台专仗你那妙策神谋。则你是添兵减灶齐孙膑,唤雨呼风蜀武侯,将巧计亲传授。这一番若得贺氏逢上焕,便似织女址牵牛。

(小二云)小人有一计,可使官人与贺家大姐相见。只要官人不惜廉耻,权做下流。将小人头至下脚至上浑身衣服,并这个查梨条篮儿,都借与官人,打扮做卖查梨条的,才入的那承天寺去。(正末谢科,云)高见!高见!多承见爱!将你这一弄儿都借与我,就传与我叫的腔儿咱。(小二云)待小人叫与官人听: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(正末学叫科,云)可也像也?(小二云)官人倒做的小人的师父哩!(正末唱)

【随尾煞】皂头巾著额颅,斑竹篮提在手,叫歌声习演的腔儿溜。新得了个查梨条除授,则这的是郎村爱女下场头。(同下)


第三折

(净扮高常彬上,诗云)两军旗鼓倒也好相当,单则三寸东西不易降。因此无心演习孙吴法,专在花柳丛中作战场。某姓高名邈,字常彬。原在京城做着个管城门的官,今升在陕西延安府经略相公麾下办事。奉经略的令,将着十万贯钞,来这洛阳收买军需,分给沿边将士。到此月余,私将二万贯钞娶了个妇人,是上厅行首贺怜怜。权借这承天寺里住下,拨几个心腹牢子把守寺门,一个闲人也不许放他入来,只有梅香一人伏侍。今日洛阳府官请我赴席,伴当每备马,我吃酒去也。(下)(旦引盼儿上。云)昨日央王小二将着一束寄与王郎,不知下落。今日那厮赴席去了,我在房中闷坐。盼儿门首觑者,等王郎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盼儿云)理会的。(正末提查梨茶从古门叫上,云)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才离瓦市,恰出茶房,迅指转过翠红乡,回头便入莺花寨,须记的京城古本老郎传流。这果是家园制造,道地收来也。有福州府甜津津香喷喷红馥馥带浆儿新剥的圆眼荔枝,也有平江路酸溜溜凉荫荫美甘甘连叶儿整下的黄橙绿橘,也有松阳县软柔柔白璞璞蜜煎煎带粉儿压匾的凝霜柿饼,也有婺州府脆松松鲜润润明晃晃拌糖儿捏就的龙缠枣头,也有蜜和成糖制就细切的新建姜丝,也有日晒皱风吹干去壳的高邮菱米,也有黑的黑红的红魏郡收来的指顶大瓜子,也有酸不酸甜不甜宣城贩到的得法软梨条。俺也说不尽果品多般,略铺陈眼前数种。香闺绣阁风流的美女佳人,大厦高堂俏倬的郎君子弟?非夸大口,敢卖虚名,试尝管别,吃着再买。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(做叹科,云)王焕,这个是做子弟的下场头也呵!(唱)
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若论妆孤苦表俺端的夺了第一,(带云)说起风流王焕四个字呵。(唱)这洛阳郡有谁知?较文呵有贾马班扬藻思,较武呵有孙吴管乐神机。王焕也空学的文武双全,培养得材能兼备。指望待整乾坤定江山安社稷,辅皇家救困扶危,似恁的名标莺燕集,几时勾身到凤凰池?

【逍遥乐】若论着十八般武艺,弓弩枪牌,戈矛剑戟,鞭锏挝槌,将龙韬虎略温习。方信道风月无功三不归,刬的着俺不存个济。则为俺半生花洒,耽阁尽一世前程,枉受了十载驱驰。

(做叫科,云)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生长在京城古汴,从小里拜个名师。学成浪子家风习惯,花台伎俩。专伏侍那些可喜知音的公子,更和那等聪明俊俏的佳人。假若是怨女旷夫,买吃了成双作对。纵然他毒郎狠妓,但尝着助喜添欢。春兰秋菊益生津。金橘木瓜偏爽口。枝头乾分利阴阳。嘉庆子调和脏腑。这枣头补虚平胃,止嗽清脾,吃两枚诸灾不犯。这柿饼滋喉润肺,解郁除焦,嚼一个百病都安。这荔枝红蠲烦养血,去秽生香,长安岁岁逢天使。这查梨条消痰化气,醒酒和中,帝城日日会王孙。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(唱)

【挂金索】松阳柿全别,滋润能清肺。婺州枣为魁,细嚼堪平胃。嘉庆子家风,制度实奇美。枝头干流传,可口真佳味。

(做叫科云)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歌姬未起,客馆先知。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一声叫入珠帘去,慌杀梳妆镜里人。(唱)

【山坡羊】梨条清致,金橘无对,荔枝圆眼多浇些蜜。这枣子要你早聚会,这梨条休着俺抛离。这柿饼要你事事都完备,这嘉庆这场嘉乐喜。荔枝,离也全在你,圆眼,圆也全在你。

(做叫科,云)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俺那姐姐,知他在那里?入的这承天寺来,好是清幽也呵!(唱)

【梧叶儿】俺只见舍利塔侵云汉,罗汉堂煞整齐,人静悄景幽微。那孙飞虎声名大,小红娘识见低,闪的我张君瑞自惊疑,天也知他这普救寺莺莺在那里?(盼儿云)俺姐姐着我在这门首等着俺姐夫,怎么这早晚还不见来?(正末做见科,云)梅香姐,我来了也!(盼儿云)姐夫,你怎么这般模样了也?这是甚么打扮那?(正末唱)

【金菊香】木瓜心小帽儿齐抹着卧蚕眉,查梨条花篮在我手上提。细麻鞋紧绷轻护膝,白苎衫花手巾宽系着腰围。我也是能骑高价马,贯着及时衣。(盼儿云)你快过来,见俺姐姐去。(正末见旦科,云)姐姐,我来了也!(旦做悲科,云)解元,我为你胭憔粉碎,玉减香消。你刬的这般模样,可怎生是了也?(正末云)姐姐,小生今日也则是出于不得己。(唱)

【醋葫芦】闻知你粉香残消素体,金钏松减玉肌。一天愁都是为了他谁?不由我不行忘思食忘饱睡卧忘了梦寐。消磨尽五陵豪气,屈沉杀八面虎狼威。(旦云)解元,我别得你几时,刬地这般模样,兀的不羞杀我也!(正末唱)

【后庭花】熬煎的你愁似织,想念着我意似痴。因此上酝酿就蜂儿蜜,调和成燕子泥。费心机,恨不的钻天掘地。则图个得见你,生这般穷智识,做这般贼所为,妆这般乔样式。

【双雁儿】王焕也到如今犹兀自说兵机,得道也,夸经纪,东行不见西行利。为风月,担是非,惹英雄皆笑耻。

(旦云)大丈夫不以功名为念,几时是你那峥嵘发达的时节。(正末唱)

【青哥儿】有一日功成、功成名遂,那时节耀武、耀武扬威。云路鹏程九万里,气吐虹霓,志逞风雷。宫花飘曳,御酒淋漓。我不是斗筲之器,粪土这泥。则恐怕等闲间泄漏了春消息,因此上用脱壳金蝉计。

(旦云)解元,我为你朝烦暮恼,放心不下,你可知道么?(正末唱)

【酣葫芦】姐姐你烦恼除我知,我烦恼除你知。再休说坐儿不觉立儿饥,常言道海深须见底。各办着个真心实意,这的是有情谁怕隔年期。

(高净引祗从做醉上,云)多饮了几杯酒,俺可醉了也。这是承天寺门首,左右,接了马者。(祗从云)牢坠镫。(高净云)梅香,你说去,我来家了也。(盼儿报云)姐姐,高将军来家也。(正末做慌科。唱)

【金菊香】唬的我手忙脚乱紧收拾,意急心慌没整理。(高净云)甚么人在此?好无礼也。(正末唱)可正是船到江心补漏迟,只着我魄散魂飞,(做叫科,云)查梨条卖也!查梨条卖也!(唱)我则索向前来陪着笑卖查梨。

(高净云)兀那厮!你在这里做甚么?左右拿过来!(祗从拿科)(喝云)跪着!(正末唱)

【醋葫芦】俺也是文齐福不齐,你正是官不威牙爪威。(高净云)兀那厮,敢来俺这里胡厮哄!(祗从喝科)(正末唱)只听的一声高叫若轰雷,(旦做慌科)(正末唱)唬的那黄莺儿怎敢向上林啼。抵多少惊回绿窗春睡早,难道爱月夜眠迟。

(高净云)我不在家,你做甚么哩?(旦云)我恰才闷坐,正要剥果子吃些儿,你又撞将来搅我。(高净陪笑科,云)既然奶奶要剥果子儿吃,我怎敢搅了奶奶。我醉了也,我睡去也。你自在这里剥好的吃也,留着些儿等我醒来吃。(下)(旦云)解元,这厮领着西延边上经略的十万贯钞,来这洛阳买办军需。他将二万贯官钱娶了我,带我西延边上去。他的罪过不轻,盗使官钱,强夺人妻女,失误边关军务,都是该死的!解元,你休要挫了志气。如今延安府经略相公招募天下英雄豪杰,剿捕西夏。我想你文武双全,乘此机会,可往延安府投托经略麾下,建立功勋,以遂平生之志。那时节告一纸状,说高常彬强夺人家妻女,他带我上边,若叫将出来,我诉说妾身原是王焕之妻。他盗使官钱娶我,失误边机,应得死罪。咱夫妻定有团圆之日也!解元,则要你着志者!(正末云)大姐放心!(唱)

【金菊香】凭着俺驱兵领将万人敌,稳情取一举成名天下知。俺怎肯做男儿有身空七尺,任他人夺去娇妻,将比翼两分飞。

(旦云)那厮的罪犯非止一桩,你则谨记在心者。(正末唱)

【醋葫芦】这逆贼,好没礼。盗军资误军务失军期,他所犯那桩儿不是有条划的罪?还待向婆娘行孝当竭力,则著他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。

(旦云)解元,妾身止有这付金头面,钏镯俱全,与你做盘缠去。(正末云)如此多谢!(旦云)妾口占小词一首,调寄南乡子,赠君行色,休得见哂。(词云)勉强赠行装,愿尔长驱扫夏凉。威震雷霆传号令,轩昂,万里封侯相自当。功绩载旃常,恩宠朝端谁比方,衣锦归来携两袖,天香,散作春风满洛阳。(正末云)姐姐放心,王焕此一去,必不落于人后。(唱)

【浪里来煞】则今朝别了玉人,多感承谢了盘费。(旦云)解元,你也姓王,那王魁也姓王,则愿你休似王魁,负了桂英者。(正末做悲科,唱)怎将我正焕比做王魁?我向西延边上建功为了宰职。你管取那五花诰夫人名位,则不要你个桂英化做一块望夫石。(同下)

第四折

(外扮经略官引卒子上,诗云)少年锦带佩吴钩,铁马西风塞草秋。一片雄心扶社稷,功名不为觅封侯。老夫姓种名师道。方今大宋钦宗皇帝即位,改元靖康,老夫官拜征西马步禁军都元帅,正授延安府等处招讨经略使。为西凉土番作乱,朝廷命老夫招集天下英雄豪杰,征讨土番。招募得十节度使,直杀过相思河,将西凉平定。那为首获功者洛阳王焕也,其人文武全才,智勇兼备,老夫举保他做先锋西凉节度使。尚有贼人余党未尽,著他剿捕去。早间已有捷报来了。军政司准备筵席伺候。还有一件,前者为西延缺少军需,著高邈往洛阳收买。将带十万贯钞去,内中却擅用了二万贯娶个妇人,每日饮酒作乐,迟了限次,误了边关重务,已曾著人勾提去了,未见回报。小校,辕门首觑著。(卒子拿净、旦上,云)我是勾提高邈的军士,连他娶这个妇人都勾到了,见元帅咱。(押净、旦跪科)喏!报的元帅得知,高邈拿到了也。(经略云)兀那厮,著你收买军需,接济边庭,划地将官钱盗使了,终日花酒,失误军期,依律处斩。兀那妇人,你明知官钱不合接受,亦该死罪!(旦云)老爷暂息雷霆之怒,略罢狼虎之威,听妾身告诉衷曲。妾身原有丈夫,被高常彬倚恃官势,将钱买转母亲,强娶妾身到此。只望明镜鉴察。(经略云)你母亲在那里?(旦云)近日亡化过了也。(经略云)你丈夫是谁?(旦云)丈夫是洛阳王焕,到西延边来投军,此后不知下落。(经略云)哦!原来是王焕之妻。王焕乃国家有功之臣,这就是功臣之妇了。也还未知虚实,且将二人押下。待王节使来时,便见端的。小校,且押在一壁者。(卒子云)理会的。(正末领祗从上,云)某乃王焕是也。自到延安府,见了经略大人,充为马前头目,累次立功,今为西凉节度使之职。奉元帅将令,再过相思河,剿平余党,先着捷书报知辕门去了。今班师回程,军马行动者。王焕,谁想有今日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起蛰龙吐云雾上天时,下河西第一阵节使。威风驰海外,名誉播京师。端的个男儿,不枉了四方志。

【驻马听】引领群师,罚其罪赏其功无徇私。募招猛士,攻必取战必胜决雄雌。常拚著马革里残尸,生图他麟阁题名字。不信呵观古史,大都来豪杰皆如是。

(云)可早来到也。左右接了马者。(祗从云)牢坠镫。(正末云)令人报复去,道有王焕来了也。(卒子报科,云)王将军到!(经略云)快有请!(做见科)(经略云)节使战敌劳神。(正末云)王焕上托元帅虎威,下赖将士戮力,侥幸克敌,何劳之有?(唱)

【雁儿落】据元帅雨不将伞盖搘,寒不把重裘试。兵不择少共多,敌不避生和死。

(经略云)凡为将者,须要深习兵书,广看战策,方才得功成万里,名著千秋。也非是容易博来的。(正末唱)

【得胜令】笑孙武少神思,病白起不仁慈。赛韩信十功立,胜孔明八阵施。无半点瑕疵,展万里鲲鹏翅。真一表英姿,建千年龙虎祠。

(正末做跪科,云)元帅在上,可怜见王焕有纸状告著一个人,乞赐分理。(经略云)节使,你告甚么人?老夫与你做主咱。(唱)

【风人松】高常彬差使洛阳时,有多少过犯公私。克军需盗把官钱使,恋烟花艳质娇姿。强夺人他妻我妇,成就他燕子莺儿。

(经略做接状科,云)节使请起,高常彬已勾追到了也。左右,拿将过来!(卒子云)犯人当面。(净、旦跪科)(经略云)高邈,你怎敢盗使官钱,强娶有夫之妇为妻?(高净云)元帅不要听人谎状,这是贺妈妈接了我的财礼钱,嫁与我为妻来。(经略云)这钱钞是那里来的?(高净云)是高邈平日积攒下稊气钱二万贯。(经略怒云)兀那厮,刬地胡说哩!你见王节使么?(正末跪,云)这妇人正是王焕之妻。(高净云)他是你的浑家?我若是知道,早早的抬一乘轿子,送到你家里多时了。(正末唱)

【乔牌儿】这厮逞权豪忒放肆,不想正遇著敌头至。(高净云)节使休怪,我实是不知误娶了他。(正末唱)自待闻钟始觉山藏寺,(经略云)军政司,与我查那高邈所犯,当得何罪?(正末云)他盗使官钱,失误军期,强娶有夫之妇为妻,那一桩儿不是该死的?(唱)贼也,这的是罪当刑无怨死。

(高净做叹科,云)嗨!我止望娶他做个夫人,不想道今日撞着原主儿,眼见的要还他去了。可知道我这两日有些眼跳。(正末唱)

【水仙子】你可待碧梧栖老凤凰枝,谁承望东岳新添速报司。早则西风了却黄花事,今日个雪消也见死尸,祸临头有甚嗟咨。使不的你论黄数黑,遮个的你夺朱恶紫,快招成罪犯无辞。

(经略云)则唤贺氏上来,和他折证。(卒子云)贺氏靠前。(旦跪上、指末,云)大人,这个是妾身的丈夫王焕。(经略云)高邈,你怎么说?(高净云)干使了二万贯饷钞。既然说是他的,便等他领去了罢。(正末唱)

【殿前欢】这的是证明师,决撒了也春风骄马五陵儿。可不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,则索退而自省其私。(高净做叫屈科,云)这妇人明明是我娶到的媳妇哩,怎当他官官相为,强断与王节使去,可不冤屈也!(正末云)噤声!(唱)这里是经略府军政司,又不比风月所莺花市。错认做洛阳地面承天寺,花费了些精银饷钞,收买些腻粉胭脂。

(经略云)一行人听我下断:高邈盗使官钱,失误边关军务,强娶有夫妻女,依律处斩,推出市曹,量决一刀,著悬首辕门示众。贺氏愿系王焕之妻,被伊母爱钱改嫁,仍还本夫完聚。如今西凉平定,军中旧例,合该椎牛飨士,做个庆赏的筵席。这功劳王焕为首,老夫一来就与他贺加升节使之荣,二来就贺他夫妻重谐之喜。(词云)只为高常彬盗使官钱,误军期强纳婵娟。明正罪依律处斩,仍枭首号令军前。王节使从军征讨,立功勋名播西延。贺怜怜五花官诰,永偕老夫妇团圆。(旦换装束)(正末同拜谢科)(唱)

【鸳鸯尾煞】从今后美恩情一似调琴瑟,泼生涯再不窥构肆。共立琼筵,满酌金卮,唱道是绝胜新婚,休夸燕尔,咱两个喜气孜孜。这眷爱如天赐,也不枉费尽相思,早证果了卖查梨那风流少年子。

题目赏名园贺氏千金笑正

正名逞风流王焕百花亭

【越调】天净沙_梅梢月黄昏

元代张弘范

梅梢月

黄昏低映梅枝,照人两处相思,那的是愁肠断时。弯弯何以?浑如宫样眉儿。

西风落叶长安,夕阳老雁关山,今古别离最难。故人何处?玉箫明月空闲。

伶官传序

宋代欧阳修

  呜呼!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,与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

 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,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:“梁,吾仇也;燕王,吾所立,契丹与吾约为兄弟,而皆背晋以归梁。此三者,吾遗恨也。与尔三矢,尔其无忘乃父之志!”庄宗受而藏之于庙。其后用兵,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,请其矢,盛以锦囊,负而前驱,及凯旋而纳之。

 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,函梁君臣之首,入于太庙,还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,其意气之盛,可谓壮哉!及仇雠已灭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乱者四应,仓皇东出,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,君臣相顾,不知所归,至于誓天断发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 而皆自于人欤?《书》曰:“满招损,谦受益。” 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,自然之理也。

  故方其盛也,举天下豪杰,莫能与之争;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!

六国论

宋代苏洵

  六国破灭,非兵不利 ,战不善,弊在赂秦。赂秦而力亏,破灭之道也。或曰:六国互丧,率赂秦耶?曰:不赂者以赂者丧,盖失强援,不能独完。故曰:弊在赂秦也。

  秦以攻取之外,小则获邑,大则得城。较秦之所得,与战胜而得者,其实百倍;诸侯之所亡,与战败而亡者,其实亦百倍。则秦之所大欲,诸侯之所大患,固不在战矣。思厥先祖父,暴霜露,斩荆棘,以有尺寸之地。子孙视之不甚惜,举以予人,如弃草芥。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起视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然则诸侯之地有限,暴秦之欲无厌,奉之弥繁,侵之愈急。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。至于颠覆,理固宜然。古人云:“以地事秦,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”此言得之。

  齐人未尝赂秦,终继五国迁灭,何哉?与嬴而不助五国也。五国既丧,齐亦不免矣。燕赵之君,始有远略,能守其土,义不赂秦。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,斯用兵之效也。至丹以荆卿为计,始速祸焉。赵尝五战于秦,二败而三胜。后秦击赵者再,李牧连却之。洎牧以谗诛,邯郸为郡,惜其用武而不终也。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,可谓智力孤危,战败而亡,诚不得已。向使三国各爱其地,齐人勿附于秦,刺客不行,良将犹在,则胜负之数,存亡之理,当与秦相较,或未易量。

  呜呼!以赂秦之地,封天下之谋臣,以事秦之心,礼天下之奇才,并力西向,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。悲夫!有如此之势,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,日削月割,以趋于亡。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!

 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,其势弱于秦,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。苟以天下之大,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,是又在六国下矣。

游褒禅山记

宋代王安石

 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,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,而卒葬之;以故其后名之曰“褒禅”。今所谓慧空禅院者,褒之庐冢也。距其院东五里,所谓华山洞者,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。距洞百余步,有碑仆道,其文漫灭,独其为文犹可识曰“花山”。今言“华”如“华实”之“华”者,盖音谬也。

  其下平旷,有泉侧出,而记游者甚众,所谓前洞也。由山以上五六里,有穴窈然,入之甚寒,问其深,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,谓之后洞。余与四人拥火以入,入之愈深,其进愈难,而其见愈奇。有怠而欲出者,曰:“不出,火且尽。”遂与之俱出。盖余所至,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,然视其左右,来而记之者已少。盖其又深,则其至又加少矣。方是时,余之力尚足以入,火尚足以明也。既其出,则或咎其欲出者,而余亦悔其随之,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。

  于是余有叹焉。古人之观于天地、山川、草木、虫鱼、鸟兽,往往有得,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。夫夷以近,则游者众;险以远,则至者少。而世之奇伟、瑰怪,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,而人之所罕至焉,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有志矣,不随以止也,然力不足者,亦不能至也。有志与力,而又不随以怠,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,亦不能至也。然力足以至焉,于人为可讥,而在己为有悔;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,可以无悔矣,其孰能讥之乎?此余之所得也!

  余于仆碑,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,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,何可胜道也哉!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。

  四人者:庐陵萧君圭君玉,长乐王回深父,余弟安国平父、安上纯父。

  至和元年七月某日,临川王某记。

前赤壁赋

宋代苏轼

  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,诵明月之诗,歌窈窕之章。少焉,月出于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,而不知其所止;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(冯 通:凭)

  于是饮酒乐甚,扣舷而歌之。歌曰:“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怀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客有吹洞箫者,倚歌而和之。其声呜呜然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;余音袅袅,不绝如缕。舞幽壑之潜蛟,泣孤舟之嫠妇。

  苏子愀然,正襟危坐,而问客曰:“何为其然也?”客曰:“‘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’此非曹孟德之诗乎?西望夏口,东望武昌,山川相缪,郁乎苍苍,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?方其破荆州,下江陵,顺流而东也,舳舻千里,旌旗蔽空,酾酒临江,横槊赋诗,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?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,侣鱼虾而友麋鹿,驾一叶之扁舟,举匏樽以相属。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 江之无穷。挟飞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长终。知不可乎骤得,托遗响于悲风。”

  苏子曰:“客亦知夫水与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;盈虚者如彼,而卒莫消长也。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,而又何羡乎!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(共适 一作:共食)

  客喜而笑,洗盏更酌。肴核既尽,杯盘狼籍。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
柳毅传

唐代李朝威

  仪凤中,有儒生柳毅者,应举下第,将还湘滨。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,遂往告别。至六七里,鸟起马惊,疾逸道左。又六七里,乃止。见有妇人,牧羊于道畔。毅怪视之,乃殊色也。然而蛾脸不舒,巾袖无光,凝听翔立,若有所伺。毅诘之曰:“子何苦而自辱如是?”妇始楚而谢,终泣而对曰:“贱妾不幸,今日见辱问于长者。然而恨贯肌骨,亦何能愧避?幸一闻焉。妾,洞庭龙君小女也。父母配嫁泾川次子,而夫婿乐逸,为婢仆所惑,日以厌薄。既而将诉于舅姑,舅姑爱其子,不能御。迨诉频切,又得罪舅姑。舅姑毁黜以至此。”言讫,歔欷流涕,悲不自胜。又曰:“洞庭于兹,相远不知其几多也?长天茫茫,信耗莫通。心目断尽,无所知哀。闻君将还吴,密通洞庭。或以尺书寄托侍者,未卜将以为可乎?”毅曰:“吾义夫也。闻子之说,气血俱动,恨无毛羽,不能奋飞,是何可否之谓乎!然而洞庭深水也。吾行尘间,宁可致意耶?惟恐道途显晦,不相通达,致负诚托,又乖恳愿。子有何术可导我邪?”女悲泣且谢,曰:“负载珍重,不复言矣。脱获回耗,虽死必谢。君不许,何敢言。既许而问,则洞庭之与京邑,不足为异也。”毅请闻之。女曰:“洞庭之阴,有大橘树焉,乡人谓之‘社橘’。君当解去兹带,束以他物。然后叩树三发,当有应者。因而随之,无有碍矣。幸君子书叙之外,悉以心诚之话倚托,千万无渝!”毅曰:“敬闻命矣。”女遂于襦间解书,再拜以进。东望愁泣,若不自胜。毅深为之戚,乃致书囊中,因复谓曰:“吾不知子之牧羊,何所用哉?神岂宰杀乎?”女曰:“非羊也,雨工也。”“何为雨工?”曰:“雷霆之类也。”毅顾视之,则皆矫顾怒步,饮龁甚异,而大小毛角,则无别羊焉。毅又曰:“吾为使者,他日归洞庭,幸勿相避。”女曰:“宁止不避,当如亲戚耳。”语竟,引别东去。不数十步,回望女与羊,俱亡所见矣。

  其夕,至邑而别其友,月余到乡,还家,乃访友于洞庭。洞庭之阴,果有社橘。遂易带向树,三击而止。俄有武夫出于波问,再拜请曰:“贵客将自何所至也?”毅不告其实,曰:“走谒大王耳。”武夫揭水止路,引毅以进。谓毅曰:“当闭目,数息可达矣。”毅如其言,遂至其宫。始见台阁相向,门户千万,奇草珍木,无所不有.夫乃止毅,停于大室之隅,曰:“客当居此以俟焉。”毅曰:“此何所也?”夫曰:“此灵虚殿也。”谛视之,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。柱以白璧,砌以青玉,床以珊瑚,帘以水精,雕琉璃于翠楣,饰琥珀于虹栋。奇秀深杳,不可殚言。然而王久不至。毅谓夫曰:“洞庭君安在哉?”曰:“吾君方幸玄珠阁,与太阳道士讲《火经》,少选当毕。”毅曰:“何谓《火经》?”夫曰:“吾君,龙也。龙以水为神,举一滴可包陵谷。道士,乃人也。人以火为神圣,发一灯可燎阿房。然而灵用不同,玄化各异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,吾君邀以听焉。”语毕而宫门辟,景从云合,而见一人,披紫衣,执青玉。夫跃曰:“此吾君也!”乃至前以告之。

  君望毅而问曰:“岂非人间之人乎?”对曰:“然。”毅而设拜,君亦拜,命坐于灵虚之下。谓毅曰:“水府幽深,寡人暗昧,夫子不远千里,将有为乎?”毅曰:“毅,大王之乡人也。长于楚,游学于秦。昨下第,闲驱泾水右涘,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,风鬟雨鬓,所不忍睹。毅因诘之,谓毅曰:‘为夫婿所薄,舅姑不念,以至于此’。悲泗淋漓,诚怛人心。遂托书于毅。毅许之,今以至此。”因取书进之。洞庭君览毕,以袖掩面而泣曰:“老父之罪,不能鉴听,坐贻聋瞽,使闺窗孺弱,远罹构害。公,乃陌上人也,而能急之。幸被齿发,何敢负德!”词毕,又哀咤良久。左右皆流涕。时有宦人密侍君者,君以书授之,令达宫中。须臾,宫中皆恸哭。君惊,谓左右曰:“疾告宫中,无使有声,恐钱塘所知。”毅曰:“钱塘,何人也?”曰:“寡人之爱弟,昔为钱塘长,今则致政矣。”毅曰:“何故不使知?”曰:“以其勇过人耳。昔尧遭洪水九年者,乃此子一怒也。近与天将失意,塞其五山。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,遂宽其同气之罪。然犹縻系于此,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。”语未毕,而大声忽发,天拆地裂。宫殿摆簸,云烟沸涌。俄有赤龙长千余尺,电目血舌,朱鳞火鬣,项掣金锁,锁牵玉柱。千雷万霆,激绕其身,霰雪雨雹,一时皆下。乃擘青天而飞去。毅恐蹶仆地。君亲起持之曰:“无惧,固无害。”毅良久稍安,乃获自定。因告辞曰:“愿得生归,以避复来。”君曰:“必不如此。其去则然,其来则不然,幸为少尽缱绻。”因命酌互举,以款人事。

  俄而祥风庆云,融融恰怡,幢节玲珑,箫韶以随。红妆千万,笑语熙熙。中有一人,自然蛾眉,明珰满身,绡縠参差。迫而视之,乃前寄辞者。然若喜若悲,零泪如丝。须臾,红烟蔽其左,紫气舒其右,香气环旋,入于宫中。君笑谓毅曰:“泾水之囚人至矣。”君乃辞归宫中。须臾,又闻怨苦,久而不已。有顷,君复出,与毅饮食。又有一人,披紫裳,执青玉,貌耸神溢,立于君左。君谓毅曰:“此钱塘也。”毅起,趋拜之。钱塘亦尽礼相接,谓毅曰:“女侄不幸,为顽童所辱。赖明君子信义昭彰,致达远冤。不然者,是为泾陵之土矣。飨德怀恩,词不悉心。”毅撝退辞谢,俯仰唯唯。然后回告兄曰:“向者辰发灵虚,巳至泾阳,午战于彼,未还于此。中间驰至九天,以告上帝。帝知其冤,而宥其失。前所谴责,因而获免。然而刚肠激发,不遑辞候,惊扰宫中,复忤宾客。愧惕惭惧,不知所失。”因退而再拜。君曰:“所杀几何?”曰:“六十万。”“伤稼乎?”曰:“八百里。”无情郎安在?”曰:“食之矣。”君怃然曰:“顽童之为是心也,诚不可忍,然汝亦太草草。赖上帝显圣,谅其至冤。不然者,吾何辞焉?从此以去,勿复如是。”钱塘君复再拜。是夕,遂宿毅于凝光殿。

  明日,又宴毅于凝碧宫。会友戚,张广乐,具以醪醴,罗以甘洁。初,笳角鼙鼓,旌旗剑戟,舞万夫于其右。中有一夫前曰:“此《钱塘破阵乐》。”旌杰气,顾骤悍栗。座客视之,毛发皆竖。复有金石丝竹,罗绮珠翠,舞千女于其左,中有一女前进曰:“此《贵主还宫乐》。”清音宛转,如诉如慕,坐客听下,不觉泪下。二舞既毕,龙君大悦。锡以纨绮,颁于舞人,然后密席贯坐,纵酒极娱。酒酣,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:“大天苍苍兮,大地茫茫,人各有志兮,何可思量,狐神鼠圣兮,薄社依墙。雷霆一发兮,其孰敢当?荷贞人兮信义长,令骨肉兮还故乡,齐言惭愧兮何时忘!”洞庭君歌罢,钱塘君再拜而歌曰:“上天配合兮,生死有途。此不当妇兮,彼不当夫。腹心辛苦兮,泾水之隅。风霜满鬓兮,雨雪罗襦。赖明公兮引素书,令骨肉兮家如初。永言珍重兮无时无。”钱塘君歌阕,洞庭君俱起,奉觞于毅。毅踧踖而受爵,饮讫,复以二觞奉二君,乃歌曰:“碧云悠悠兮,泾水东流。伤美人兮,雨泣花愁。尺书远达兮,以解君忧。哀冤果雪兮,还处其休。荷和雅兮感甘羞。山家寂寞兮难久留。欲将辞去兮悲绸缪。”歌罢,皆呼万岁。洞庭君因出碧玉箱,贮以开水犀;钱塘君复出红珀盘,贮以照夜玑:皆起进毅,毅辞谢而受。然后宫中之人,咸以绡彩珠璧,投于毅侧。重叠焕赫,须臾埋没前后。毅笑语四顾,愧谢不暇。洎酒阑欢极,毅辞起,复宿于凝光殿。

  翌日,又宴毅于清光阁。钱塘因酒作色,踞谓毅曰:“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,义士可杀不可羞耶?愚有衷曲,欲一陈于公。如可,则俱在云霄;如不可,则皆夷粪壤。足下以为何如哉?”毅曰:“请闻之。”钱塘曰:“泾阳之妻,则洞庭君之爱女也。淑性茂质,为九姻所重。不幸见辱于匪人,今则绝矣。将欲求托高义,世为亲戚,使受恩者知其所归,怀爱者知其所付,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?”毅肃然而作,欻然而笑曰:“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!毅始闻跨九州,怀五岳,泄其愤怒;复见断金锁,掣玉柱,赴其急难。毅以为刚决明直,无如君者。盖犯之者不避其死,感之者不爱其生,此真丈夫之志。奈何萧管方洽,亲宾正和,不顾其道,以威加人?岂仆人素望哉!若遇公于洪波之中,玄山之间,鼓以鳞须,被以云雨,将迫毅以死,毅则以禽兽视之,亦何恨哉!今体被衣冠,坐谈礼义,尽五常之志性,负百行怖之微旨,虽人世贤杰,有不如者,况江河灵类乎?而欲以蠢然之躯,悍然之性,乘酒假气,将迫于人,岂近直哉!且毅之质,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。然而敢以不伏之心,胜王不道之气。惟王筹之!”钱塘乃逡巡致谢曰:“寡人生长宫房,不闻正论。向者词述疏狂,妄突高明。退自循顾,戾不容责。幸君子不为此乖问可也。”其夕,复饮宴,其乐如旧。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。

  明日,毅辞归。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,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。夫人泣谓毅曰:“骨肉受君子深恩,恨不得展愧戴,遂至睽别。”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。夫人又曰:“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?”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情,然当此席,殊有叹恨之色。宴罢,辞别,满宫凄然。赠遗珍宝,怪不可述。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,见从者十余人,担囊以随,至其家而辞去。毅因适广陵宝肆,鬻其所得。百未发一,财已盈兆。故淮右富族,咸以为莫如。遂娶于张氏,亡。又娶韩氏。数月,韩氏又亡。徙家金陵。常以鳏旷多感,或谋新匹。有媒氏告之曰:“有卢氏女,范阳人也。父名曰浩,尝为清流宰。晚岁好道,独游云泉,今则不知所在矣。母曰郑氏。前年适清河张氏,不幸而张夫早亡。母怜其少,惜其慧美,欲择德以配焉。不识何如?”毅乃卜日就礼。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,法用礼物,尽其丰盛。金陵之士,莫不健仰。居月余,毅因晚入户,视其妻,深觉类于龙女,而艳逸丰厚,则又过之。因与话昔事。妻谓毅曰:“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?”

  经岁余,有一子。毅益重之。既产,逾月,乃秾饰换服,召毅于帘室之间,笑谓毅曰:“君不忆余之于昔也?”毅曰:“夙为姻好,何以为忆?”妻曰:“余即洞庭君之女也。泾川之冤,君使得白。衔君之恩,誓心求报。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,遂至睽违。天各一方,不能相问。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。遂闭户剪发,以明无意。虽为君子弃绝,分见无期。而当初之心,死不自替。他日父母怜其志,复欲驰白于君子。值君子累娶,当娶于张,已而又娶于韩。迨张、韩继卒,君卜居于兹,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。今日获奉君子,咸善终世,死无恨矣。”因呜咽,泣涕交下。对毅曰:“始不言者,知君无重色之心。今乃言者,知君有感余之意。妇人匪薄,不足以确厚永心,故因君爱子,以托相生。未知君意如何?愁惧兼心,不能自解。君附书之日,笑谓妾曰:‘他日归洞庭,慎无相避。’诚不知当此之际,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?其后季父请于君,君固不许。君乃诚将不可邪,抑忿然邪?君其话之。”毅曰:“似有命者。仆始见君子,长泾之隅,枉抑憔悴,诚有不平之志。然自约其心者,达君之冤,余无及也。以言‘慎无相避’者,偶然耳,岂有意哉。洎钱塘逼迫之际,唯理有不可直,乃激人之怒耳。夫始以义行为之志,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?一不可也。某素以操真为志尚,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?二不可也。且以率肆胸臆,酬酢纷纶,唯直是图,不遑避害。然而将别之日。见君有依然之容,心甚恨之。终以人事扼束,无由报谢。吁,今日,君,卢氏也,又家于人间。则吾始心未为惑矣。从此以往,永奉欢好,心无纤虑也。”妻因深感娇泣,良久不已。有顷,谓毅曰:“勿以他类,遂为无心,固当知报耳。夫龙寿万岁,今与君同之。水陆无往不适。君不以为妄也。”毅嘉之曰:“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!”。乃相与觐洞庭。既至,而宾主盛礼,不可具纪。

  后居南海仅四十年,其邸第、舆马、珍鲜、服玩,虽侯伯之室,无以加也。毅之族咸遂濡泽。以其春秋积序,容状不衰。南海之人,靡不惊异。

  洎开元中,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,精索道术。毅不得安,遂相与归洞庭。凡十余岁,莫知其迹。

  至开元末,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,谪官东南。经洞庭,晴昼长望,俄见碧山出于远波。舟人皆侧立,曰:“此本无山,恐水怪耳。”指顾之际,山与舟相逼,乃有彩船自山驰来,迎问于嘏。其中有一人呼之曰:“柳公来候耳。”嘏省然记之,乃促至山下,摄衣疾上。山有宫阙如人世,见毅立于宫室之中,前列丝竹,后罗珠翠,物玩之盛,殊倍人间。毅词理益玄,容颜益少。初迎嘏于砌,持嘏手曰:“别来瞬息,而发毛已黄。”嘏笑曰:“兄为神仙,弟为枯骨,命也。”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,曰:“此药一丸,可增一岁耳。岁满复来,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。”欢宴毕,嘏乃辞行。自是已后,遂绝影响。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。殆四纪,嘏亦不知所在。

 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:“五虫之长,必以灵者,别斯见矣。人,裸也,移信鳞虫。洞庭含纳大直,钱塘迅疾磊落,宜有承焉。嘏咏而不载,独可邻其境。愚义之,为斯文。”

李贺小传

唐代李商隐

  京兆杜牧为李长吉集序,状长吉之奇甚尽,世传之。长吉姊嫁王氏者,语长吉之事尤备。

  长吉细瘦,通眉,长指爪,能苦吟疾书。最先为昌黎韩愈所知。所与游者,王参元、杨敬之、权璩、崔植辈为密,每旦日出与诸公游,未尝得题然后为诗,如他人思量牵合,以及程限为意。恒从小奚奴,骑距驴,背一古破锦囊,遇有所得,即书投囊中。及暮归.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,见所书多.辄曰:“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。”上灯,与食。长吉从婢取书,研墨叠纸足成之,投他囊中。非大醉及吊丧日率如此,过亦不复省。王、杨辈时复来探取写去。长吉往往独骑往还京、洛,所至或时有著,随弃之,故沈子明家所余四卷而已。

  长吉将死时,忽昼见一绯衣人,驾赤虬,持一板,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,云当召长吉。长吉了不能读,欻下榻叩头,言:“阿弥老且病,贺不愿去。”绯衣人笑曰:“帝成白玉楼,立召君为记。天上差乐,不苦也。”长吉独泣,边人尽见之。少之,长吉气绝。常所居窗中,勃勃有烟气,闻行车嘒管之声。太夫人急止人哭,待之如炊五斗黍许时,长吉竟死。王氏姊非能造作谓长吉者,实所见如此。

  呜呼,天苍苍而高也,上果有帝耶?帝果有苑囿、宫室、观阁之玩耶?苟信然,则天之高邈,帝之尊严,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,何独眷眷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?噫,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,不独地上少,即天上亦不多耶?长吉生二十七年,位不过奉礼太常,时人亦多排摈毁斥之,又岂才而奇者,帝独重之,而人反不重耶?又岂人见会胜帝耶?

种树郭橐驼传

唐代柳宗元

  郭橐驼,不知始何名。病偻,隆然伏行,有类橐驼者,故乡人号之“驼”。驼闻之,曰:“甚善。名我固当。”因舍其名,亦自谓橐驼云。

  其乡曰丰乐乡,在长安西。驼业种树,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,皆争迎取养。视驼所种树,或移徙,无不活,且硕茂,早实以蕃。他植者虽窥伺效慕,莫能如也。

  有问之,对曰:“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,能顺木之天,以致其性焉尔。凡植木之性,其本欲舒,其培欲平,其土欲故,其筑欲密。既然已,勿动勿虑,去不复顾。其莳也若子,其置也若弃,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。故吾不害其长而已,非有能硕茂之也;不抑耗其实而已,非有能早而蕃之也。他植者则不然,根拳而土易,其培之也,若不过焉则不及。苟有能反是者,则又爱之太恩,忧之太勤,旦视而暮抚,已去而复顾,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,摇其本以观其疏密,而木之性日以离矣。虽曰爱之,其实害之;虽曰忧之,其实仇之,故不我若也。吾又何能为哉!”

  问者曰:“以子之道,移之官理,可乎?”驼曰:“我知种树而已,官理,非吾业也。然吾居乡,见长人者好烦其令,若甚怜焉,而卒以祸。旦暮吏来而呼曰:‘官命促尔耕,勖尔植,督尔获,早缫而绪,早织而缕,字而幼孩,遂而鸡豚。’鸣鼓而聚之,击木而召之。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,且不得暇,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?故病且怠。若是,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?”

  问者曰:“嘻,不亦善夫!吾问养树,得养人术。”传其事以为官戒。

祭十二郎文

唐代韩愈

  年、月、日,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,乃能衔哀致诚,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,告汝十二郎之灵:

  呜呼!吾少孤,及长,不省所怙,惟兄嫂是依。中年,兄殁南方,吾与汝俱幼,从嫂归葬河阳。既又与汝就食江南。零丁孤苦,未尝一日相离也。吾上有三兄,皆不幸早世。承先人后者,在孙惟汝,在子惟吾。两世一身,形单影只。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:“韩氏两世,惟此而已!”汝时尤小,当不复记忆。吾时虽能记忆,亦未知其言之悲也。

  吾年十九,始来京城。其后四年,而归视汝。又四年,吾往河阳省坟墓,遇汝从嫂丧来葬。又二年,吾佐董丞相于汴州,汝来省吾。止一岁,请归取其孥。明年,丞相薨。吾去汴州,汝不果来。是年,吾佐戎徐州,使取汝者始行,吾又罢去,汝又不果来。吾念汝从于东,东亦客也,不可以久;图久远者,莫如西归,将成家而致汝。呜呼!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!吾与汝俱少年,以为虽暂相别,终当久相与处。故舍汝而旅食京师,以求斗斛之禄。诚知其如此,虽万乘之公相,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。

  去年,孟东野往。吾书与汝曰:“吾年未四十,而视茫茫,而发苍苍,而齿牙动摇。念诸父与诸兄,皆康强而早世。如吾之衰者,其能久存乎?吾不可去,汝不肯来,恐旦暮死,而汝抱无涯之戚也!”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,强者夭而病者全乎!

  呜呼!其信然邪?其梦邪?其传之非其真邪?信也,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?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?少者、强者而夭殁,长者、衰者而存全乎?未可以为信也。梦也,传之非其真也,东野之书,耿兰之报,何为而在吾侧也?呜呼!其信然矣!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!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,不克蒙其泽矣!所谓天者诚难测,而神者诚难明矣!所谓理者不可推,而寿者不可知矣!

  虽然,吾自今年来,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,动摇者或脱而落矣。毛血日益衰,志气日益微,几何不从汝而死也。死而有知,其几何离;其无知,悲不几时,而不悲者无穷期矣。

  汝之子始十岁,吾之子始五岁。少而强者不可保,如此孩提者,又可冀其成立邪?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

  汝去年书云:“比得软脚病,往往而剧。”吾曰:“是疾也,江南之人,常常有之。”未始以为忧也。呜呼! 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?抑别有疾而至斯极乎?

  汝之书,六月十七日也。东野云,汝殁以六月二日;耿兰之报无月日。盖东野之使者,不知问家人以月日;如耿兰之报,不知当言月日。东野与吾书,乃问使者,使者妄称以应之乎。其然乎?其不然乎?

  今吾使建中祭汝,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。彼有食,可守以待终丧,则待终丧而取以来;如不能守以终丧,则遂取以来。其余奴婢,并令守汝丧。吾力能改葬,终葬汝于先人之兆,然后惟其所愿。

  呜呼!汝病吾不知时,汝殁吾不知日,生不能相养以共居,殁不能抚汝以尽哀,敛不凭其棺,窆不临其穴。吾行负神明,而使汝夭;不孝不慈,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,相守以死。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,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,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。吾实为之,其又何尤!彼苍者天,曷其有极!自今已往,吾其无意于人世矣!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,以待余年,教吾子与汝子,幸其成;长吾女与汝女,待其嫁,如此而已。

  呜呼,言有穷而情不可终,汝其知也邪?其不知也邪?呜呼哀哉!尚飨!

山中与裴秀才迪书

唐代王维

  近腊月下,景气和畅,故山殊可过。足下方温经,猥不敢相烦,辄便往山中,憩感配寺,与山僧饭讫而去。

  北涉玄灞,清月映郭。夜登华子冈,辋水沦涟,与月上下。寒山远火,明灭林外。深巷寒犬,吠声如豹。村墟夜舂,复与疏钟相间。此时独坐,僮仆静默,多思曩昔,携手赋诗,步仄径,临清流也。

  当待春中,草木蔓发,春山可望,轻鲦出水,白鸥矫翼,露湿青皋,麦陇朝雊,斯之不远,倘能从我游乎?非子天机清妙者,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。然是中有深趣矣!无忽。因驮黄檗人往,不一,山中人王维白。

谏太宗十思疏

唐代魏征

  臣闻:求木之长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远者,必浚其泉源;思国之安者,必积其德义。源不深而望流之远,根不固而求木之长,德不厚而思国之治,臣虽下愚,知其不可,而况于明哲乎?人君当神器之重,居域中之大,将崇极天之峻,永保无疆之休。不念居安思危,戒奢以俭,德不处其厚,情不胜其欲,斯亦伐根以求木茂,塞源而欲流长也。(望国 一作:思国)

  凡百元首,承天景命,莫不殷忧而道著,功成而德衰,有善始者实繁,能克终者盖寡。岂其取之易守之难乎?昔取之而有余,今守之而不足,何也?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,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;竭诚则吴、越为一体,傲物则骨肉为行路。虽董之以严刑,震之以威怒,终苟免而不怀仁,貌恭而不心服。怨不在大,可畏惟人;载舟覆舟,所宜深慎。奔车朽索,其可忽乎?

  君人者,诚能见可欲,则思知足以自戒;将有作,则思知止以安人;念高危,则思谦冲而自牧;惧满溢,则思江海下百川;乐盘游,则思三驱以为度;忧懈怠,则思慎始而敬终;虑壅蔽,则思虚心以纳下;惧谗邪,则思正身以黜恶;恩所加,则思无因喜以谬赏;罚所及,则思无以怒而滥刑。总此十思,宏兹九德,简能而任之,择善而从之,则智者尽其谋,勇者竭其力,仁者播其惠,信者效其忠;文武争驰,君臣无事,可以尽豫游之乐,可以养松乔之寿,鸣琴垂拱,不言而化。何必劳神苦思,代下司职,役聪明之耳目,亏无为之大道哉?

阿房宫赋

唐代杜牧

  六王毕,四海一,蜀山兀,阿房出。覆压三百余里,隔离天日。骊山北构而西折,直走咸阳。二川溶溶,流入宫墙。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;廊腰缦回,檐牙高啄;各抱地势,钩心斗角。盘盘焉,囷囷焉,蜂房水涡,矗不知其几千万落。长桥卧波,未云何龙?复道行空,不霁何虹?高低冥迷,不知西东。歌台暖响,春光融融;舞殿冷袖,风雨凄凄。一日之内,一宫之间,而气候不齐。(不知乎 一作:不知其;西东 一作:东西)

  妃嫔媵嫱,王子皇孙,辞楼下殿,辇来于秦,朝歌夜弦,为秦宫人。明星荧荧,开妆镜也;绿云扰扰,梳晓鬟也;渭流涨腻,弃脂水也;烟斜雾横,焚椒兰也。雷霆乍惊,宫车过也;辘辘远听,杳不知其所之也。一肌一容,尽态极妍,缦立远视,而望幸焉。有不见者,三十六年。(有不见者 一作:有不得见者)燕赵之收藏,韩魏之经营,齐楚之精英,几世几年,剽掠其人,倚叠如山。一旦不能有,输来其间。鼎铛玉石,金块珠砾,弃掷逦迤,秦人视之,亦不甚惜。

  嗟乎!一人之心,千万人之心也。秦爱纷奢,人亦念其家。奈何取之尽锱铢,用之如泥沙!使负栋之柱,多于南亩之农夫;架梁之椽,多于机上之工女;钉头磷磷,多于在庾之粟粒;瓦缝参差,多于周身之帛缕;直栏横槛,多于九土之城郭;管弦呕哑,多于市人之言语。使天下之人,不敢言而敢怒。独夫之心,日益骄固。戍卒叫,函谷举,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!

  呜呼!灭六国者六国也,非秦也;族秦者秦也,非天下也。嗟乎!使六国各爱其人,则足以拒秦;使秦复爱六国之人,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,谁得而族灭也?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

师说

唐代韩愈

  古之学者必有师。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无惑?惑而不从师,其为惑也,终不解矣。生乎吾前,其闻道也固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;生乎吾后,其闻道也亦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。吾师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?是故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也。

  嗟乎!师道之不传也久矣!欲人之无惑也难矣!古之圣人,其出人也远矣,犹且从师而问焉;今之众人,其下圣人也亦远矣,而耻学于师。是故圣益圣,愚益愚。圣人之所以为圣,愚人之所以为愚,其皆出于此乎?爱其子,择师而教之;于其身也,则耻师焉,惑矣。彼童子之师,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,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。句读之不知,惑之不解,或师焉,或不焉,小学而大遗,吾未见其明也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,不耻相师。士大夫之族,曰师曰弟子云者,则群聚而笑之。问之,则曰:“彼与彼年相若也,道相似也。位卑则足羞,官盛则近谀。”呜呼!师道之不复可知矣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,君子不齿,今其智乃反不能及,其可怪也欤!

  圣人无常师。孔子师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。郯子之徒,其贤不及孔子。孔子曰:三人行,则必有我师。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,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,如是而已。

  李氏子蟠,年十七,好古文,六艺经传皆通习之,不拘于时,学于余。余嘉其能行古道,作师说以贻之。

滕王阁序

唐代王勃

  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,地接衡庐。襟三江而带五湖,控蛮荆而引瓯越。物华天宝,龙光射牛斗之墟;人杰地灵,徐孺下陈蕃之榻。雄州雾列,俊采星驰。台隍枕夷夏之交,宾主尽东南之美。都督阎公之雅望,棨戟遥临;宇文新州之懿范,襜帷暂驻。十旬休假,胜友如云;千里逢迎,高朋满座。腾蛟起凤,孟学士之词宗;紫电青霜,王将军之武库。家君作宰,路出名区;童子何知,躬逢胜饯。(豫章故郡 一作:南昌故郡)

  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。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。俨骖騑于上路,访风景于崇阿。临帝子之长洲,得仙人之旧馆。层峦耸翠,上出重霄;飞阁流丹,下临无地。鹤汀凫渚,穷岛屿之萦回;桂殿兰宫,即冈峦之体势。(层峦 一作:层台;即冈 一作:列冈;仙人 一作:天人;飞阁流丹 一作:飞阁翔丹)

  披绣闼,俯雕甍,山原旷其盈视,川泽纡其骇瞩。闾阎扑地,钟鸣鼎食之家;舸舰迷津,青雀黄龙之舳。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,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(轴 通:舳;迷津 一作:弥津;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 一作:虹销雨霁,彩彻云衢)

  遥襟甫畅,逸兴遄飞。爽籁发而清风生,纤歌凝而白云遏。睢园绿竹,气凌彭泽之樽;邺水朱华,光照临川之笔。四美具,二难并。穷睇眄于中天,极娱游于暇日。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望长安于日下,目吴会于云间。地势极而南溟深,天柱高而北辰远。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;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怀帝阍而不见,奉宣室以何年?(遥襟甫畅 一作:遥吟俯畅)

  嗟乎!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所赖君子见机,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,处涸辙以犹欢。北海虽赊,扶摇可接;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孟尝高洁,空余报国之情;阮籍猖狂,岂效穷途之哭!(见机 一作:安贫)

  勃,三尺微命,一介书生。无路请缨,等终军之弱冠;有怀投笔,慕宗悫之长风。舍簪笏于百龄,奉晨昏于万里。非谢家之宝树,接孟氏之芳邻。他日趋庭,叨陪鲤对;今兹捧袂,喜托龙门。杨意不逢,抚凌云而自惜;钟期既遇,奏流水以何惭?

  呜乎!胜地不常,盛筵难再;兰亭已矣,梓泽丘墟。临别赠言,幸承恩于伟饯;登高作赋,是所望于群公。敢竭鄙怀,恭疏短引;一言均赋,四韵俱成。请洒潘江,各倾陆海云尔:
  滕王高阁临江渚,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  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  闲云潭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  阁中帝子今何在?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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